月亮挂在草原的半空中。
风吹过草甸子带来几分清凉。
特布乌兰走在前面。
她的脚步不如年轻时那么轻盈了。
她背着双手沿着那条水流平缓的河湾走了很久。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山河落后半个身子安静地跟着。
他明白老太太这是在盘算要说什么话。
终于在一处稍高一点的土丘上特布乌兰停住了脚步。
老太太转过身。
她用手指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黑色丘陵。
“那座山后头就是我年轻时候放马的地方。”
“那时候这片地还不太平。”
李山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有一大片被月光照亮的起伏草地。
“那时候我一个人带着琪琪格。”
老太太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十分低沉。
“我还要养活她两个哥哥。”
“草原上的冬天冷得能把牛角冻断。”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我不信命脾气硬这一条。”
“可我也知道我这辈子受过的苦。”
“不能让我的闺女再受一遍了。”
李山河正要开口说话。
他被特布乌兰摆手打断了。
“你先听我说完。”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个缝制得很仔细的旧皮囊。
她把皮囊递给李山河。
李山河双手接过来。
他打开皮囊的系绳。
里面滑出一条已经磨得发亮的银链子。
链子下面坠着一颗有鸽子蛋那么大的绿松石。
在夜色里那颗石头也透着一股温润的成色。
“这是我阿妈当年传给我的嫁妆。”
特布乌兰看了一眼那颗绿松石。
“本来是留给琪琪格出嫁时候带上的。”
“可她当初走得匆忙我没舍得给。”
“你把这个带回去。”
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女婿。
“这几天晚上你们在帐篷里说的话其实我都听见了。”
李山河的心往上一提。
他脸上的表情稳住了没有慌。
老太太继续说道。
“你在那个叫朝阳沟的村子里有别的婆娘。”
特布乌兰叹了一口气。
“我不管你们汉族人是什么个规矩。”
“只要她自己乐意我这个做阿妈的就不说什么。”
特布乌兰走到李山河面前。
她看着李山河的脸。
“可你必须答应我。”
老太太的语气非常严肃。
“你得保证她以后过得比谁都好。”
“不能让任何人欺负她。”
“阿妈您放心。”
李山河攥紧了手里的绿松石。
“琪琪格在我家里从里到外都是被供着的。”
他坦诚地给出了承诺。
“我爹我娘还有家里其他人全都很照顾她。”
“谁都不会给她半点气受。”
“我拿我的命做担保。”
老太太点了点头。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算话。
光凭他能单枪匹马端了那个老狼窝就能看出来。
这人不仅讲义气而且有大本事。
“我那闺女性子随我。”
特布乌兰把手放进袖子里。
“她平时看着大大咧咧。”
“只要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想还十分。”
特布乌兰背着风咳嗽了两声。
“可她怀孕的时候脾气容易发作。”
“她犯浑的时候谁也劝不住。”
李山河想起琪琪格在家里为了一口吃的拌嘴。
他不由得笑了笑。
“我知道。”
李山河点点头。
“她这两天吃酸的吃辣的脾气确实有点急躁。”
“这是她长在草原里的根儿决定的。”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
她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诀一样。
“她犟起来不听话的时候你别跟她顶。”
李山河认真听着。
“你去找一匹好马。”
特布乌兰指了指马厩的方向。
“你剪下来一束马鬃放在她跟前。”
“她小时候每次哭闹只要闻到马鬃的味道就会自己安静下来。”
特布乌兰的嘴角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苦笑。
“长生天保佑我们的孩子。”
“她就是个在马背上托生的丫头。”
“我记下了阿妈。”
李山河把那个装着绿松石的皮囊贴身放在胸口的内兜里。
他在东北这几年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大人物和狡猾商人。
可今天在这位草原母亲面前。
他第一次觉得这份责任沉甸甸的。
两人沿着河沿慢慢走回营地。
远处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
巴雅尔他们正在草地上唱歌摔跤。
笑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特布乌兰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去吧。”
老太太挥挥手。
“我累了要回去歇着。”
李山河目送老太太走向自己的蒙古包。
他转身朝篝火那边走过去。
琪琪格正裹着羊毛坎肩坐在一个墩子上。
她手里拿着一串烤肉分给身边的几个堂妹。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那双大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特别明亮。
琪琪格站起身扬起脸冲李山河笑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掩饰的满足。
李山河走过去。
他帮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理到耳后。
“外头风大。”
李山河轻声说道。
“吃完这点肉咱们就回帐篷去。”
琪琪格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把头靠在李山河的肩膀上。
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山河我选对人了。”
李山河握住她略微发凉的手。
他看着远处的星空和欢笑的家人。
他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干草和烟火混杂的空气。
这趟草原之行他来得实在是太值了。
从今以后这片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也是他李山河可以依靠的后方。
巴特尔拿着半瓶烧酒晃晃悠悠走过来。
“妹夫你别想溜。”
巴特尔打了个酒嗝。
“这瓶酒咱们哥俩今天必须得见底才行。”
李山河大声笑了起来。
“行。”
李山河拿过酒瓶。
“今天就陪大舅哥喝个痛快。”
营地里的歌声飘得比之前更高更远。
大黄卧在篝火旁边翻了个身。
它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带着羊肉味儿的饱嗝。
李山河拿过巴特尔递过来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把空酒瓶倒过来在巴特尔眼前晃了两下。
“喝完了大舅哥。”
李山河得意地挑了挑眉。
“咱们回去接着休息明儿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