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的,草原上的风带着一股子暖意从西边吹过来。
巴特尔的亲哥巴雅尔从隔壁营地骑马过来的时候,李山河正蹲在蒙古包外头帮特布乌兰劈柴。
巴雅尔比巴特尔大三岁,身板比巴特尔还宽一圈,脖子跟牛腿似的粗,两条胳膊的腱子肉把蒙古袍子的袖口撑得紧绷绷的。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木桩子上一拴,大步走过来。
“你就是琪琪格的男人。”
这话是用汉话说的,虽然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但每个字咬得很重。
李山河站起来,把斧子插在木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对,我叫李山河。”
巴雅尔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肩膀和胳膊上多停了两秒。
“瘦了点。”
李山河笑了一声,没接话。
巴雅尔走到他跟前,伸出一只手。
“握一个。”
李山河把手伸过去,两人的手掌握在一起。
巴雅尔的劲儿上来了,手指头像铁钳子一样往里收,骨节嘎吱嘎吱响。
李山河没动声色,也没较劲,就那么稳稳当当握着,纹丝不动。
巴雅尔加了力气,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额头上青筋冒出来一根。
李山河的手还是没动。
巴雅尔又加了一把劲。
李山河这回稍微回了一点力,不多,也就三成。
巴雅尔的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手先松开了。
他甩了甩手指头,眼神里的轻慢少了几分,多了几分琢磨。
“有点意思。”
巴特尔从旁边凑上来,一胳膊搭在李山河肩膀上。
“哥,我跟你说了妹夫不是软柿子,你非得自己试。”
巴雅尔没理弟弟,盯着李山河。
“会摔跤不。”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
“草原上的跤我不太会,东北那边的摔法倒是练过几年。”
“不管啥摔法,上了场子就一个规矩,把对方摔倒就赢。”
巴雅尔一边说一边解腰带,把外袍脱了,露出里头紧身的坎肩,两条胳膊黑红油亮的,全是腱子肉。
琪琪格从蒙古包里听见动静出来了,一看这架势脸就沉了。
“巴雅尔哥你干啥。”
“考验考验你男人,草原上的规矩。”
“啥规矩,我嫁都嫁了你才来考验,早干啥去了。”
“早两年我在外蒙那边放马没赶上,现在赶上了,补一回。”
琪琪格扭头看李山河。
“你别跟他摔,他是苏木那达慕的摔跤冠军,专门欺负人的。”
李山河把外头的棉褂子脱了,叠好放在木墩子上。
“没事,摔一回呗,不摔一回你大堂哥睡不着觉。”
琪琪格急了。
“你摔不过他的,他……”
“摔不过也得摔,你男人在你娘家被人看扁了,回去我还有脸见你阿妈。”
特布乌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端着碗奶茶站在蒙古包门口看着,一句话没说。
营地里的人听见动静全围过来了,男人女人小孩子,里三层外三层,嘴里嗡嗡嗡地议论着。
巴特尔拽了拽李山河的袖子,凑到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哥这个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看不起你,是琪琪格打小他带大的,跟亲妹妹一样,他就想看看你配不配。”
“知道了。”
李山河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走到空地中间。
巴雅尔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两条腿叉开,重心压低,两只手微微张开,像一只等着扑猎物的老鹰。
旁边一个年长的牧民充当裁判,喊了一嗓子蒙古语,两人同时动了。
巴雅尔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大步冲上来直接抓李山河的腰带,手法熟练至极,一抓一拧一扯,连贯得跟流水似的。
李山河的腰胯被他带动了半个身子,脚下差点打滑。
好在他底盘够沉,五六半的后坐力他扛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全身的重量往下一压,硬生生稳住了。
巴雅尔没拽动,眉头皱了一下,换了个手法,左手揪住李山河的后领子,右手勾他的腿弯。
这一招又快又狠,正经的蒙古搏克里的杀手锏。
李山河的腿弯被他勾中了半边,身子往前一栽,差点跪下去。
围观的人群嗷了一声。
琪琪格把脸别过去不敢看了。
但李山河没倒,他在往前栽的那一瞬间伸出左手撑住了地面,右手反过来死死扣住了巴雅尔的腰带。
巴雅尔没料到他这个角度还能反手,想松手退开已经迟了。
李山河的力气在这一刻全炸了出来,他直起腰的同时把巴雅尔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巴雅尔一百八十多斤的身板在半空中翻了半圈,咣的一声摔在了草地上。
草地软,没摔疼,但后背上的泥沁出一大片。
全场安静了足有三秒钟。
然后巴特尔第一个嗷出了声,拍着大腿叫好。
巴雅尔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瞪着天,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来。
他歪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你,你他妈什么力气。”
这句汉话骂得倒是挺地道。
李山河走过去,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承让了哥。”
巴雅尔拍了拍屁股上的草沫子,盯着李山河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跟巴特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豪爽里带着几分孩子气。
他一把搂住李山河的脖子,搂得死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好妹夫,我服了。”
“你松点,勒死我了。”
“不松,今晚你跟我喝酒,一壶不够喝两壶,两壶不够喝三壶。”
琪琪格在蒙古包前面长出了一口气,一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特布乌兰端着奶茶碗喝了一口,嘴角也弯了弯,转身进了蒙古包。
巴图老爷子坐在毡子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磕了磕烟袋锅子,点了点头,蹦出俩字。
“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