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山河从蒙古包里钻出来的时候,脑袋还晕着。
昨晚上那皮壶马奶酒后劲太大,半夜翻了两回身才睡踏实了。
他揉着太阳穴往外走,刚掀开门帘子就站住了。
包外面围了得有三四十号人。
男女老少全有,骑马来的赶牛车来的走路来的,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拖拉机后面那三头驯鹿,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巴特尔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的兴奋劲还没散。
“你可算出来了,天没亮就有人来了,隔壁那达西家的,再隔壁宝力道家的,还有河对岸老额尔敦家的,全来了,就为了看你这三头鹿。”
“这么大动静。”
“废话,你这东西草原上谁见过啊,我活了二十三年没见过角这么大的鹿,他们也一样。”
李山河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三头驯鹿被拴在拖拉机边上的木桩子上,正低着头嚼苔藓干,鹿角上的红绸子在晨光里映得亮堂堂的。
乌尼最淡定,有人伸手摸它的鹿角它也不躲,低着头该吃吃该嚼嚼。
一个穿着旧蒙古袍子的老牧民颤巍巍地走到乌尼跟前,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碰了碰鹿角的叉尖。
“这是真的。”
老牧民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
“当然是真的,活的,还能是假的。”李山河蹲到驯鹿旁边,拍了拍乌尼的脖子。
老牧民摇了摇头,一脸感慨。
“我六十二了,小时候听我阿爷讲过,大兴安岭那头有一种鹿,比马高,角比树杈子还大,能拉雪橇能驮人,我以为是故事里编的,没想过这辈子能看见活的。”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搂着孩子凑上来,弯下腰让小孩看。
“看到了没,这就是会飞的鹿。”
“鹿不会飞。”李山河笑了。
“在我们的故事里会飞。”那妇女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边有个传说,长生天骑的坐骑就是这种鹿。”
李山河心里暗暗佩服萨娜的眼光,当初选这三头驯鹿当见面礼算是选对了,比什么茅台绸缎都管用。
特布乌兰也出来了,端着碗奶茶站在蒙古包门口看热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得意,大概两样都有。
琪琪格从包里头探出半个脑袋。
“咋这么多人。”
“都来看驯鹿的。”
“一大早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你怀着孩子多歇着,我出去应付就行。”
琪琪格打了个哈欠缩回去了。
巴特尔凑到李山河耳边。
“你要不要让鹿表演个啥,他们看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表演啥。”
“你不是说这鹿能拉犁吗,拉一个给他们看看。”
李山河想了想,点头。
“行,找个简易的套具来。”
巴特尔转身一嗓子喊过去,不到五分钟一副旧牛轭子就找来了。
李山河把牛轭子改了改,用绳子简单套在乌尼的胸前,后面绑上一截树杈子当犁头,在蒙古包前面的草地上划了一条道。
“乌尼,走。”
乌尼低下头迈步往前走,树杈子在草地上划出浅浅的一道印子,不算深但稳稳当当,驯鹿的步子不急不缓,力气用得均匀。
围观的牧民们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
草原上的人虽然不种地用不着犁,但认牲口的力气和听话程度。
这头驯鹿的温驯劲儿和力道,一看就不是凡品。
“好牲口。”
那个六十二岁的老牧民抚着乌尼的后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巴特尔的堂弟阿古拉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胆子大,直接翻身骑到了第二头驯鹿的背上。
驯鹿被他吓了一哆嗦,原地转了两圈,但没尥蹶子也没甩人,只是扭着头用鹿角轻轻碰了碰阿古拉的腿。
“它碰我了,它在跟我说话。”阿古拉兴奋得脸通红。
“它是叫你下来,你压着它了。”李山河指了指驯鹿的腰。
阿古拉一骨碌翻下来,蹲在地上摸驯鹿的嘴巴,驯鹿伸出舌头舔了他的手心一下,他乐得嗷嗷叫。
看了好一阵子,人群慢慢散了一些,但还有十来个人赖着不走,蹲在驯鹿旁边看了又看。
特布乌兰走到李山河跟前,用蒙古语说了一段话。
琪琪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披着一件羊毛坎肩靠在蒙古包的门框上翻译。
“我阿妈说,你带来的这三头鹿比一百匹马都金贵,她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稀罕的东西,你这个女婿有心了。”
李山河挠了挠头。
“阿妈过奖了,这鹿是萨娜养大的,她让我带来给阿妈看看,说草原人会喜欢。”
琪琪格翻译完,特布乌兰的眼神动了一下。
“萨娜是谁。”
琪琪格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李山河的心咯噔了一下。
坏了。
这个名字不该现在提的。
琪琪格的脸色变了变,很快稳住了。
“萨娜是,是山河的一个远房亲戚,鄂温克族的,她养驯鹿的。”
特布乌兰看了看琪琪格,又看了看李山河,眼神里的锐利一闪而过。
“哦。”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分量,李山河掂得出来。
老太太没追问,转身回了蒙古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晚上我跟琪琪格有话说,你去跟巴特尔睡。”
琪琪格把这话翻译过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好几度。
李山河看着特布乌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深深吸了一口草原上的风。
他扭头看了琪琪格一眼。
琪琪格咬着嘴唇,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别怕,我阿妈就是,疑心重。”
李山河沉默了几秒,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该说的迟早要说,你阿妈是个明白人,我不怕。”
琪琪格低着头没回话,手指头攥得死紧。
远处巴特尔的声音传了过来。
“妹夫,过来帮忙拽一把,这羊不老实。”
李山河松开琪琪格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巴特尔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回了一下头,琪琪格还站在蒙古包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也没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