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牙克石出发,伏尔加沿着省道一路往西。
过了海拉尔城区加满油,换了两桶备用水,又给驯鹿喂了一把苔藓干,这才重新上路。
出城不到半个钟头,路两边的景色就彻底变了样。
落叶松和白桦林退到了天边,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草甸子,五月的新草刚冒出地皮,嫩绿里头夹着去年枯黄的草根,一层一层铺到天跟地连起来的地方。
琪琪格的手从膝盖上挪开,按在了车窗玻璃上。
“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李山河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琪琪格的眼眶红了,嘴唇咬着,咬了好几下才松开,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闻到了,你闻到没有,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啥味道。”
“草原的味道,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干草味里头带着一股子奶味儿,还有马粪味儿。”
李山河使劲吸了吸鼻子。
“我咋闻着就是土味儿。”
“你鼻子不好使。”
琪琪格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慢慢稳下来了,但手还是按在玻璃上没收回去,像是怕一松手这片草原就跑了似的。
伏尔加在草原上开得费劲,柏油路在出海拉尔没多远就断了,剩下的全是被牛车和马蹄踩出来的土辙印。
车轮子陷进软泥里打了两回滑,李山河把档位压到最低,顺着辙印一点一点往前蹭。
后面的拖拉机倒是不怕这种路,突突突地跟得稳当,三头驯鹿更是走得四平八稳,红绸子在草原的风里飘得老远。
“你家营地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到了,看见没有,那个圆圆的土包,过了土包再往西走一刻钟。”
“一刻钟是骑马的一刻钟还是开车的一刻钟。”
“骑马的。”
“那开车得半个钟头。”
琪琪格没搭理他,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两只眼睛盯着前方的地平线不眨。
伏尔加爬上那道缓坡,刚翻过梁子,琪琪格忽然抓住李山河的胳膊。
“你看。”
远处的草原洼地里,七八顶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一条小河弯子旁边,羊群像白点子一样撒在河两岸的草甸上,炊烟从蒙古包的天窗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被风一吹就散了。
琪琪格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用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山河把车速再放慢了些,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到家了还哭,你阿妈看见不得骂我。”
“我没哭。”
琪琪格的声音从手心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和哭腔。
“我就是,快两年没回来了,我想我阿妈了。”
“知道,所以带你回来了嘛。”
琪琪格擦了一把脸,从兜里翻出张宝宝给的手绢擤了擤鼻涕,又拿出窗户边的小镜子照了照。
“我脸肿了没有。”
“没肿,好看着呢。”
“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眼圈有点红,不过你阿妈肯定理解。”
琪琪格瞪了他一眼,把手绢叠好塞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板挺直了。
车子还没开到营地跟前,远处就窜出来几匹马。
马背上骑着三四个年轻牧民,穿着蒙古袍子扎着腰带,一个个骑得飞快,马蹄子溅起的泥点子飞得老高。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子,脸膛黑红,骑着一匹枣红马,远远地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句蒙古语。
琪琪格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用蒙古语回了一嗓子。
那几个年轻人一听琪琪格的声音,齐刷刷嗷了一声,兴奋得跟过年似的,骑着马围着伏尔加转了一圈。
领头那小伙子凑到车窗边,弯下腰往里瞅了一眼李山河,咧嘴笑了,冲着琪琪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他说啥。”
“我堂哥巴特尔,他说你长得比他想的白。”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草原上黑才是好看,白是没晒过太阳的意思。”
“那你告诉他我能一枪打掉树梢上的松鼠耳朵,白不白的不重要。”
琪琪格翻译过去,巴特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冲李山河竖了个大拇指。
几个堂兄弟骑着马在前面开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后面的拖拉机和驯鹿,嘴里不停地惊叹。
巴特尔骑马折回来,凑到车窗边问琪琪格。
“后面那三个是啥,鹿?角咋那么大,还绑着红布条子。”
“驯鹿,大兴安岭那边的,我家男人带来当见面礼的。”
巴特尔勒住马往后看了好一阵,用蒙古语嘟囔了一句。
“他说啥。”
“他说他活了二十三年没见过这么怪的牲口,比他家最壮的牛还精神。”
车队慢慢靠近了营地,蒙古包前面已经站了一堆人。
男女老少十来口子,全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有个穿着蒙古袍子的妇女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了最前头。
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板结实,腰带扎得紧紧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脸上的皱纹密但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琪琪格一看见她,整个人的气都散了。
“阿妈。”
车还没停稳,琪琪格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李山河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没来得及拉住她。
琪琪格跑了几步,冲到那妇女面前一把扑进了她怀里。
老太太也不说话,两条胳膊紧紧箍住琪琪格的肩膀,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身子微微发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草原上,抱着,风把她们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边上围着的男男女女谁都没吱声,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跟着抹眼泪。
李山河把车熄了火,下了车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没过去。
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该上前凑,就在旁边看着。
巴特尔翻身下马走到李山河跟前,用不太利索的汉话说了一句。
“你就是琪琪格她男人。”
“对,我叫李山河。”
巴特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拍了拍他的胳膊,又捏了捏。
“有劲儿没有。”
“凑合。”
“能摔跤不。”
“摔不过你们草原人,但你要是跟我比打枪,你得叫我师父。”
巴特尔又笑了,笑起来跟琪琪格有几分像,都是露出一口白牙不遮不挡的。
“晚上喝酒,我灌你。”
“来吧,谁先倒谁是孙子。”
巴特尔听完拍了李山河后背一巴掌,转身去招呼其他人卸拖拉机上的东西了。
琪琪格母女俩抱了好一阵才松开,老太太捧着琪琪格的脸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蒙古语,一会儿摸摸脸颊一会儿捋捋头发。
末了,老太太低下头看了一眼琪琪格的肚子,伸手轻轻按了按。
琪琪格点了点头,抓着阿妈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三个多月了。”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嘴里念了一串话,声调又急又快。
琪琪格回头朝李山河招了招手。
“过来,我阿妈让你过来。”
李山河走过去,规规矩矩站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松开琪琪格,仰头看着李山河,两只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眼神锐利得很,跟猎鹰盯猎物差不多。
李山河没躲,站直了让她看。
老太太看完了,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在李山河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拍得挺响。
然后用蒙古语说了一句话。
“她说啥。”
琪琪格笑了一声。
“她说你比她想的高,肩膀也够宽,看着能扛事儿。”
“就这个。”
“她还说让你今晚上别装,能喝多少喝多少,草原上的女婿不能是软蛋。”
李山河冲老太太咧嘴笑了。
“告诉阿妈,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喝酒还没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