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定在了五月十八号。
头一天晚上李山河在堂屋地铺上翻了半宿,天还没亮就起了。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萨娜牵着三头驯鹿从后院出来,嘴里用鄂温克语低声跟鹿说着话。
三头驯鹿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毛色油亮,鹿角叉开跟树杈子似的威风得很。
萨娜蹲在地上,把三条红绸子一根一根绑在鹿角上,绸子末端打了个活扣,风一吹飘飘荡荡地晃。
“这三头里,领头的那头叫乌尼,性子最稳当,你走在前面牵着它,后头两头会自己跟上来。”
萨娜站起来拍了拍乌尼的脖子。
“乌尼认路也认人,你喂它的时候记着,它只吃苔藓和嫩柳枝,别的东西塞嘴里它给你吐出来。”
李山河蹲在一旁看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姐,我伺候它们比伺候彪子上心。”
萨娜没笑,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这三头鹿是我从使鹿部落带出来的,跟了我五年多了,你要是弄丢一头,或者瘦了一圈回来,我跟你没完。”
“姐你放心,我拿命保证。”
萨娜这才弯了一下嘴角。
“去吧,一路平安。”
她用手在乌尼的额头上按了按,转过身回了东屋,走到门口的时候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没回头。
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
田玉兰提着两个大柳条筐,里头装得满满当当,苞米面饼子码了三摞,一罐子酱牛肉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还有二十来个咸鸭蛋。
“路上够你们吃三天的,要是不够了到镇上买,别省着钱饿着琪琪格。”
“大姐,这些够我们吃一个礼拜的了。”
“多带着不碍事儿,那拖拉机上地方大着呢。”
吴白莲从灶房端出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腾腾的红糖姜水。
“琪琪格喝了这个再走,暖胃。”
琪琪格接过来喝了两口,被姜味呛得咳嗽了一声。
“白莲姐你这姜搁多了。”
“多了才管用,路上要是犯恶心就含一片姜片,我给你切好装在布袋子里了。”
吴白莲把一个小布袋塞进琪琪格的兜里,又整了整她领口的扣子。
“歪了,扣好了再走。”
琪琪格抓住吴白莲的手捏了捏,没说话,眼睛又开始泛红了。
“你可别又哭了,这才出院门呢。”
田玉兰在旁边笑着拍了琪琪格的肩膀一下。
张宝宝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跑得气喘吁吁。
“等等我,别走,我还没给东西呢。”
她把包袱皮打开,里头是十几个冻柿子和一大把炒花生。
“这冻柿子是我压箱底的,一直没舍得吃,都给琪琪格姐路上吃。”
琪琪格接过来笑了。
“宝宝你把宝贝都给我了,你自己吃啥。”
“我不要紧,我还有冻梨呢。”
张宝宝扯着琪琪格的袖子,仰着脸嘱咐。
“琪琪格姐你到了草原上可别忘了我的奶豆腐,一整袋子,你答应过的。”
“忘不了忘不了。”
“还有小羊羔,四妮儿让带的,活的,你记着。”
“记着呢。”
李山河在旁边催。
“行了宝宝,再磨蹭天都亮透了。”
张宝宝松开手,退了两步,忽然又窜上来在琪琪格腮帮子上亲了一口。
“路上小心啊姐。”
琪琪格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了半拍,随即笑出声来。
李山河拉开伏尔加的车门,琪琪格刚要迈腿上车,被他一把拦住了。
“你坐副驾,别自己爬,我扶你。”
“我怀的是孩子又不是炸弹,上个车还要你扶。”
“少废话,老老实实让我扶着。”
琪琪格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挣扎,让李山河扶着胳膊坐进了副驾驶。
拖拉机上装满了礼物和行李,用帆布盖子系得严严实实,拖拉机后面拴着三头驯鹿的牵绳。
驯鹿站在土路上东看西看的,鹿角上的红绸子在晨风里飘来荡去,挺好看。
四妮儿趴在院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喊。
“二哥,小羊羔,活的,别忘了。”
“知道了。”
“公的母的都行,但是不能太小了,太小了养不活。”
“知道了。”
“那你路上小心啊二哥,你要是不回来了大憨就归我了啊。”
“滚回去写你的大字。”
四妮儿嘻嘻哈哈缩回了墙后头。
王淑芬的声音紧跟着就响了起来。
“李四妮,你那三十遍大字写了几遍了。”
“娘我写了二十八遍了。”
“还差两遍赶紧回屋补上。”
“知道了娘~”
四妮儿拖着长音的声音越飘越远,院子里的鸡跟着叫了两声。
李卫东站在院门外的大柳树底下,旱烟锅子叼在嘴角,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
伏尔加的引擎发动了,拖拉机跟在后头突突突地响。
三头驯鹿被牵绳拽着,小碎步跟上了队伍。
李山河从车窗里伸出手冲全家人挥了一下,踩下油门慢慢开出了院门。
车子顺着村口的土路往西拐,后视镜里,全家人站在路边挥手。
田玉兰的围裙被风吹起来,吴白莲搂着李清月站在旁边,张宝宝还在蹦蹦跳跳地挥胳膊。
李卫东始终没挥手,就叼着烟锅子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
琪琪格靠在车窗上回头望了好一会儿,直到朝阳沟的房顶和炊烟全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
她把一只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脸上的笑容慢慢地舒展开。
伏尔加的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后面的拖拉机晃晃悠悠地跟着,三头驯鹿甩着鹿角走得四平八稳。
红绸子在春风里飘着,好看得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