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他提笔蘸墨,准备续写,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黄飞虎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大人,京里来的。”
顾铭接过。
信是解熹亲笔,字迹匆忙,墨色深重。他展开看了两行,眉头便皱起来。
“江南事毕,速归。”
只有六个字。
顾铭放下信,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叩。
窗外传来婴啼声,细弱,却清晰。是承安醒了,或是承宁。他转头看向后院方向,晨光里屋脊轮廓温柔。
黄飞虎候在一旁。
“大人?”
顾铭收回目光。
“备马。”
他起身,走出书房。
廊下风凉,秋意深了。院子里几株桂树还开着花,香气却淡了许多。丫鬟们正轻手轻脚地洒扫,见他出来,纷纷停下行礼。
顾铭摆了摆手。
他穿过回廊,走到苏婉晴屋外。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苏婉晴靠在榻上,怀里抱着承安。小家伙醒得早,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小手在空中抓挠。看见顾铭,他撇了撇嘴,却没哭。
“醒了?”
顾铭走到榻边坐下。
苏婉晴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倦意,却含着笑。
“刚喂过奶,精神头足。”
顾铭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触感温热细嫩。
他沉默片刻。
“京里有信来,让我回去。”
苏婉晴怔了怔。
她看着顾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孩子的襁褓。
“急么?”
“急。”
苏婉晴低下头。
她没问为什么。朝堂上的事,她懂得不多,却知道轻重。解熹这时候来信,定然不是小事。
“什么时候走?”
“今日。”
苏婉晴咬住嘴唇。
她抬眼看向顾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路上小心。”
声音轻轻的,却稳。
顾铭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你和孩子先在这休整,等身子养好了再回京。”
“家里有明月,有惊鹊,你放心。”
苏婉晴反握住他的手。
力道不大,却坚定。
顾铭看着她。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她脸上。眉眼温婉,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担忧。产后才几日,身子还虚着,却要撑起这一大家子。
他心里发涩。
“辛苦你了。”
苏婉晴摇头。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
“不辛苦。”
顿了顿,又轻声道。
“早去早回。”
顾铭点头。
他起身,又看了她和孩子一眼,转身走出屋子。
廊下,秦明月和柳惊鹊已经等着了。
两人都披着外衣,头发松松挽着,显然是刚起身。见顾铭出来,秦明月上前一步。
“要走了?”
“嗯。”
秦明月没多问。
她转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到顾铭面前。
“路上用的。”
顾铭接过。
包袱不重,里头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包干粮。
柳惊鹊站在一旁,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看着顾铭,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眼里含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保重。”
顾铭点头。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养着。”
柳惊鹊“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顾铭不再耽搁。
他转身,朝前院走去。黄飞虎已经备好马,等在门外。二十名护卫也整装待发,立在马旁。
晨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青石板路。
顾铭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门楼。两盏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檐下那块“顾府”的匾额,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走。”
他轻夹马腹。
马匹迈开步子,踏着晨露,朝城门方向去。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清脆,却孤清。
护卫们跟在身后。
铁甲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铭没回头。
他知道她们还在门口看着。苏婉晴,秦明月,柳惊鹊,还有那两个才出生几日的孩子。
但他不能停。
解熹那封信,字迹匆忙,墨色深重。江南事毕,速归——这六个字背后,定然有更要紧的事。
出了金宁城,官道在眼前延伸。
秋日田野空旷,稻子已收完了,只剩一片枯黄的茬。远处山峦起伏,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顾铭策马疾行。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裹紧披风,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
京城在千里之外。
此去一路,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他不知道解熹急召他回去是为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会是小事。
或许和陛下有关。
或许和立储有关。
或许和江南这一场乱局有关。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不知不觉,日头已升到中天。
官道上行人渐多。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队,还有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看见他们这一队人马,纷纷避让到路旁,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带着恐惧。
顾铭没有停留。
他只在驿站换马,匆匆吃口干粮,便继续赶路。
黄飞虎跟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大人,歇歇吧。”
“不必。”
顾铭声音平静。
他看了眼天色。日头西斜,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黑了。
“前头有驿站,今夜在那歇脚。”
“是。”
黄飞虎不再劝。
他知道顾铭的性子。决定的事,不会改。
又行了十里,驿站出现在官道旁。
不大,几间土坯房,一个马厩。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在暮色里晃晃悠悠。
顾铭勒住马。
他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驿卒。
“备热水,饭菜。”
“是,大人。”
驿卒小跑着去了。
顾铭走进驿站。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几张方桌,几条长凳,简陋,却干净。已有几个行商坐在角落里吃饭,看见他们进来,连忙低下头。
顾铭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黄飞虎安排护卫们去安顿马匹,自己站在顾铭身侧。
“大人,我去看看饭菜。”
“嗯。”
顾铭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漫无目的地飘。
他心里忽然有些空。
离开金宁才一日,却像是过了许久。
苏婉晴和柳惊鹊的身子不知怎么样了,两个孩子可还安好。
漕运改制刚起步,安王那边能不能撑住。吴会府的士绅闹事,也不知压下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