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笑了。
“像你也好。”
苏婉晴脸微红。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烛光里,耳根透出淡淡的粉色。
顾铭看着,心里那点暖意又深了些。
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直到外头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歇吧。”
他站起身。
“明日还要早起。”
苏婉晴点头。
顾铭吹熄蜡烛,带上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廊下月光如水。
他走到柳惊鹊屋外,停步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想来是睡了。
他没进去,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里还点着灯。
秦明月坐在书案旁,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还没睡?”
顾铭走过去。
“等你。”
秦明月合上手里的书,站起身。
“厨房温着粥,要不要用些?”
“不用。”
顾铭在椅子里坐下。
秦明月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揉捏着僵硬的肌肉。
顾铭闭上眼。
疲倦从骨缝里渗出来。
“今日衙门里事多?”
秦明月轻声问。
“嗯。”
顾铭应了一声。
他没细说。
秦明月也没再问。她手指灵活,在肩颈穴位上按压,手法熟稔。顾铭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
“婉晴和惊鹊今日都还好。”
秦明月忽然开口。
“承安闹腾些,醒了就要人抱。承宁安静,吃饱了就睡。”
她顿了顿。
“两个孩子性子不一样,将来定是两种光景。”
顾铭睁开眼。
“像她们母亲。”
秦明月笑了。
“可不是。”
她手下不停。
“我今日看着,心里也欢喜。家里添丁进口,总是热闹些。”
顾铭“嗯”了一声。
他重新闭上眼。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响。秦明月的动作很轻柔,指尖温热,一点点揉开他肩上的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
顾铭忽然开口。
“明月。”
“嗯?”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秦明月手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顾铭的后脑。烛光里,他鬓角有些碎发,衬得侧脸轮廓格外清晰。
“说这些做什么。”
她声音轻轻的。
“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
顾铭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传递。
秦明月任由他握着。
两人都没再开口。
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秦明月抽回手。
“歇吧。”
顾铭睁开眼。
他站起身,吹熄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廊下风大,吹得衣袂翻飞。
秦明月裹紧披风,转头看向顾铭。
“明日还要去衙门?”
“要去。”
顾铭抬头看了看天色。
“漕运改制刚起步,一日都耽误不得。”
秦明月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屋子走去。
顾铭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月光拉长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
他站了一会儿,也回了房。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顾铭起身时,院子里已有动静。丫鬟们轻手轻脚走动,准备热水早膳。灶房冒出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
他洗漱更衣,走到前厅。
秦明月已经在了,正指挥丫鬟布菜。见他出来,她笑了笑。
“今日起得早。”
“衙门事多。”
顾铭在桌边坐下。
早膳简单,清粥小菜,配一碟馒头。他吃得快,几口喝完粥,便起身。
“我走了。”
“路上小心。”
秦明月送到门口。
顾铭翻身上马,黄飞虎跟在身后。两人踏着晨露,朝府衙方向去。
街道刚醒。
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伙计吆喝着,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行人还不多,偶有挑担的货郎慢悠悠走过。
马蹄声清脆。
顾铭心里却在想着今日要办的事。
漕运司那边得去一趟,码头重建的进度要盯紧。安王今日应该也会去,得碰个头,把接下来的章程理一理。
还有吴会府那边。
士绅闹事,得尽快压下去。一条鞭法推行不能停,否则前功尽弃。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没留意时间。
等到了府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门房开门,书吏们陆续到了。值房里响起整理卷宗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句低语。
顾铭径直走进公廨。
桌上又堆了几份新送来的文书。
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漕运司呈报的码头重建进度,写得很细,但进度比预期慢了三成。
顾铭皱眉。
提笔批复:“工期不得延误,人手不足即从邻府调拨。十日内须见成效。”
写完,他放下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曾一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长生,今日来得早。”
“大人。”
顾铭起身。
曾一石摆摆手,在对面坐下。
“有件事要跟你说。”
“请讲。”
“秋阁老回京后,陛下对江南之乱的处理很满意。”曾一石压低声音,“但漕运改制的事,朝中还有些议论。”
顾铭抬眼。
“什么议论?”
“主要是银子。”
曾一石端起茶杯,吹了吹。
“码头重建、漕工安置,样样都要钱。户部那边喊穷,说今年北边军费开支大,南边又遭了灾,国库吃紧。”
他顿了顿。
“有人提议,漕运改制缓一缓,等明年财政宽裕了再说。”
顾铭沉默。
他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漕运改制才刚起步,朝中便有人想叫停。
这里头有多少是真心为朝廷考虑,有多少是别有用意,说不清。
而且信王在吴会府推行一条鞭法。
安王在天临府主理漕运改制。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实则都是争储的筹码。
谁做得漂亮,谁在陛下心中分量就重。
魏崇要保信王,自然不会让安王太顺利。
不过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要靠实绩说话。
只要漕运改制推下去,码头重建完成,漕工安置妥当,陛下自然会认可。
到那时,朝中那些议论,不攻自破。
曾一石摆摆手,走了。
顾铭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堆文书。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他深吸一口气。
提笔蘸墨,继续批阅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