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后,一行人疲乏的紧,第二日直到日晒三竿才起床。
用过午食,又休息了两个时辰,待到日头已经偏西,暑热退了大半后他们才出发回观。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水田,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青黄交错的稻浪,又落在远处。
不多时,他们便入了山。
返程不急,他们慢悠悠的走着。
白未晞撑着夙愿伞走着,婴灵在伞下飘着,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叫嚣,只是睁着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睛,看着四周。
乘雾走在她身侧,背着手,步子不疾不徐。檐归跟在一边,闻澈坐在彪子背上,彪子走得很慢。
鬼车在天上跟着,它在这林子里转了两日,见他们一进来,就立即冒出来了。
但它却没同他们说话,只是九颗脑袋轮番往下看,一会儿盯着伞下的婴灵,一会儿看看彪子背上的闻澈,一会儿又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嘀咕什么。
它飞得不快,翅膀懒洋洋地扇着,有时候在前面一棵老树上落一会儿。
檐归还一直想着褚家的事。
“师父,”他凑到乘雾身边,压低声音,“那婴灵现在乖巧的很……怎么不跑了?白姑娘也没绑她呀。”
乘雾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伞下那个小小的黑影,捋了捋胡子。
“跑不了。那伞不是凡物,伞下的方寸之地,自成一方天地。她出不去。”
檐归点点头,又看了看伞下的婴灵。婴灵正抬起那张青红交加的小脸,朝他的方向瞪了一眼。
檐归连忙收回目光,干咳了一声,装作在看路边的野花大树。
闻澈坐在彪子背上,忽然开口了。
“师父,你说她只能在夜里吸食那孩子的魂魄,是因为白天出不来吗?”
乘雾摇了摇头。
“不是出不来,是吸不着。白日里阳气盛,活人的魂魄稳当,她想吸也吸不动。到了夜里,阴气重了,活人的魂魄就不那么稳了,尤其是小孩子,阳气本来就弱,夜里更容易被侵扰。”
婴灵听着他们谈话,不置可否,头瞥向了一边。
檐归小心翼翼的看了婴灵一眼,“那褚家婆媳听到的怪声呢?真的是褚珍弄出来的,还是巧合?”
“再说一遍!就是她!”婴灵转头,愤愤出声,“是褚珍!我讲过了!”
檐归尴尬的笑了笑,脚步都慢了半拍。
“不好意思……我没有不相信你,就是记性不太好……”
“她就是护着褚家,鸡诡异的死了,他们就会警觉。她在夜里弄出怪声,也是这个原因。她故意吓他们,是要他们去查,去发现。只是那父子俩阳气重些,她又太弱 ,所以那俩人听不到。”
“褚珍就是个傻子……”婴灵越说越高,越喊越气。
乘雾接过话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唏嘘。
“那丫头,虽死在了尤溪,魂魄一直没散只是因为惦记着褚家人,魂力弱得很,连碰都碰不到活人。她能做的,也就是吸几只鸡的血,在夜里弄出些动静,托个梦给褚良。这些事,耗了她大半的魂力。”
檐归点了点头, 他想起褚珍最后消散时的模样。
魂影渐渐变得透明,周身的白光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在空气里。她抱了抱那个婴灵,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褚家人?”檐归继续问,“托梦的时候,把婴灵的事说出来不就行了?”
乘雾看了他一眼,继续出声说道:
“托梦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的。魂力弱的时候,能托个模糊的念头就不错了。褚良梦见‘九阜观’,那就是褚珍能给他的全部了。至于别的,她说不出来,褚良也接不住。”
檐归“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闻澈坐在彪子背上,手指在彪子的鬃毛里轻轻抓着,忽然偏了偏头,朝着乘雾的方向。
“师父,那褚家人的那些异样呢?是因为婴灵和褚珍在宅子里?”
乘雾“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倒是想到了。一个宅子里同时有两个鬼,阴气重了,活人的心性就会受影响。本来就有偏执的地方,会被放大。本来没有的,也可能被勾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说,
“褚良娘,本就心疼儿子,所以更心疼,见不得褚良瘦一点苦。”
“褚良媳妇其实也是一样。”乘雾说着,“她一心扑在幼子身上,旁的事一概不管。婴灵和褚珍在的时候,阴气重了,她那‘一心扑在幼子身上’就变成了偏执。你看她一直抱着褚祐,不知疲乏,不困不累,只关注自己而儿子。”
檐归忍不住问:“那褚良爹呢?他说他都不信自己儿子了。”
“那是因为褚良爹这个人,骨子里就不信人……”
檐归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了什么。
“师父,那褚良呢?他怎么没什么反应?他既没有变得暴躁,也没有变得偏执,看不出任何异常。”
“因为他本是个自私的人。”
乘雾看了看天,“我之前说过了,褚良说他疼褚珍,可褚珍被杨夫人带走之后,他去看过她吗?没有。褚珍每个月寄信回来,他就安心了?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被大户人家带走,一直不回来,他这个当爹的,就从来没想过亲自去杨家看看?哪怕一次?”
乘雾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
“其实他就是不想知道。知道了就有麻烦,就要去面对,就要去处理。他宁愿相信那些信是真的,宁愿相信珍儿过得好,也不愿意去戳破那层纸。这不是大意,是懦弱,是自私。”
檐归张了张嘴,想替褚良说两句,可想了半天,发现师父说的好像确实在理。
闻澈坐在彪子背上,手指在鬃毛里慢慢摸着。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收进耳朵里,存进心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师父,人心比鬼复杂多了。”
乘雾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是啊。人心比鬼复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