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道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
“你!”他指着白未晞,手指都在抖,“你一个黄毛丫头,乳臭未干,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老夫修行四十载,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马成道的名号?你竟敢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抖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符纸,还有几本破旧的册子。
“你看看!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正一秘录》!这是《玄坛符法》!这是《葬经直指》都是我太爷爷亲笔抄录的!传了四代了!你懂什么?!”
旁边几个村民也纷纷帮腔。
“就是就是,马先生可是有真本事的!”
“去年我家的牛丢了,马先生一算就算出来在东山沟里,果然就在那儿!”
“前年我儿子中了邪,也是马先生给治好的!”
“马先生给咱们村看了几十年风水,什么时候出过错?”
那个脸上长着痦子的婆子也凑过来,扯着嗓子喊:“姑娘,你年纪轻轻的,可别乱说话!马先生的爷爷当年可是给县太爷看过宅子的!那是有真传的!”
马成道被众人围着,底气更足了。
他把那几本旧书举到白未晞面前,大声道:“你看看,这书页都翻烂了!我几十年日夜苦读,钻研祖传秘法,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
白未晞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书。
书页确实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可那些批注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迹。
一看就知道,写批注的人自己也没看懂,在那儿瞎琢磨。
她看了一眼棺材上的红绳。
七星锁魂绳,确实是正经法器。绳上的七枚铜钱,看那锈色和磨损,确实是很久远了。那些铜钱,也是老物件。
东西都是好东西。
可拿东西的人,就,很一般了。
白未晞收回目光,看着马成道。
“书是你祖上的。”她说,“东西也是你祖上的。”
马成道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白未晞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你批注的那些,”她说,“都不对。”
马成道的脸又涨红了。
“怎……怎么不对?我……我研究了几十年,从我刚识字就开始研究了!”
“研究几十年。”白未晞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平平淡淡的,“那你知道那截绳子上的第三枚铜钱,是哪个年号的吗?”
马成道愣住了。
那铜钱,他从来没仔细看过。祖上传下来的时候就那样,他就那么用。反正好用就行,管它什么年号?
“你知道这里画的这道符,是用来干什么的吗?”白未晞指了指书上的一页。
马成道的脸更白了。
“你知道你刚才念的那段咒,最后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马成道的嘴唇开始抖。
那段咒是他自己看书背会的,他从小念到大,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念了就行。
白未晞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
马成道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到了什么,可他不能认。
这十里八乡的人都在看着,他马成道几十年的名声,不能就这么毁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有,就是有!”他忽然大吼一声,“有鬼!就在那里!”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刚才放在桌上的罗盘,高高举起来,对着众人喊道:“你们看!刚才那鬼物被我困住的时候,这罗盘指得多准!你们都看见了的!”
众人纷纷点头。
“对对对,刚才我们都看见了!”
“那指针一下子就转过去了!”
“准得很!”
马成道把罗盘往前一举:“你们再看——”
他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
罗盘在他手里,指针突然开始疯狂地转。
不是转到一个方向,是转,一圈一圈地转,转得飞快,像是发了疯一样。
马成道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把罗盘换了个方向,指针还在转。
他又换了个方向,还是转。
他把罗盘举高,放低,左转,右转,那指针就像是粘在了转轴上,一刻不停地转。
旁边的村民都愣住了。
“马先生,这……这咋回事?”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指针咋转成这样了?”
马成道的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拼命晃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可那指针就是停不下来,一圈一圈,一圈一圈,转得越来越快。
最后,他把罗盘往桌上一放。
指针还在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罗盘上,看着那根指针发了疯一样地转,谁都不说话。
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那只罗盘上,照在那些一动不动的村民脸上。
只有那根指针,还在转。
马成道的嘴唇抖了抖,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那口棺材,忽然眼睛一亮。
“我还有个办法!”他喊道。
他手忙脚乱地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瓶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塞着红布塞子。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声音都带着颤:
“这是牛眼泪!真正的牛眼泪!只要涂在眼睛上,就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一直没舍得用,今天……”
他一边说,一边拔开塞子。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有点腥也有点臭。
“诸位,你们等着,我涂上,马上就能看见那东西了!到时候,让你们看看我马成道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蘸了一点瓶子里那浑浊的液体,往自己眼皮上抹。
抹完,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老爷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去。那个长着痦子的婆子捂住了嘴。几个年轻后生伸长了脖子,想看又不敢看。
马成道念完了。
他睁开眼。
他看向棺材的方向。
什么都没看见。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棺材跟前,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地看。
棺材还是那口棺材,木头是木头,红绸是红绸,月光照在上头,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没有鬼。
什么都没有。
马成道站在那里,浑身开始发抖。
他又揉了揉眼睛,又蘸了点牛眼泪,又抹了一次。再睁开,再找。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这是真的牛眼泪……绝对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白未晞。
白未晞站在院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样看着他。
马成道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