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在墙头蹲着，看着王聚宝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
那黑气从他胸口里涌出来，一缕一缕的，起初只是淡淡的烟，后来变得浓稠起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晕开。
王聚宝坐在棺材上，两条腿晃荡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些黑气已经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只剩下一张惨白的脸还露在外面。
就在黑气最浓的那一刻，堂屋前头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被村民喊先生的马成道忽然一抖。
然后他便立即将布包中的罗盘取了出来。
只见那罗盘直接甩了个半圈，指针钉在一个方向上，正对着王聚宝坐的那口棺材。
马成道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罗盘，又抬头看看棺材的方向，眉头皱起来。
他把罗盘换了个方位，那指针也跟着转，依旧指着棺材。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铜铃，摇了摇。
铜铃没响，可他脸色变了。
那铃铛的舌头在抖，抖得厉害，但就是没发声。
“不对劲。”马成道沉声道。
旁边围着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先生，咋了？”
马成道没理他们。他盯着那口棺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几句，他把符纸往前一甩，那符纸居然在空中停住了，烧了起来。
火是从中间开始烧，火苗是青色的，烧得极快，眨眼间就化成了灰。
马成道的脸彻底白了。
“有东西。”他说，声音都变了调，“在那口棺材上。”
众人哗然。
“啥东西？”
“鬼？”
“真的假的？”
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想看又不敢看。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挤到马成道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那边瞅，可棺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
“马先生，啥也没有啊！”
马成道不答话。他盯着棺材的方向，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镜面朝着那边，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
他念了几句，然后把铜镜往上一举，镜面反射着月光，照向棺材。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可马成道的手在抖。
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东西。很浓的东西。
“诸位，先别乱动。”他沉声道，“有鬼物在此，待老夫施法镇住它。”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头躺着三枚铜钱。
他把铜钱握在掌心，合掌念咒，念完往空中一抛。
铜钱落在地上，排成一条直线，直直指着棺材的方向。
他循着那条线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棺材跟前，他站住了。
那股气息就在这儿，浓得化不开。可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有别的法子。
马成道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绳，绳上穿着七枚铜钱，是祖传的“七星锁魂绳”。
他把绳子往空中一抛，那绳子竟然直直地悬在半空，然后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落在棺材周围，把棺材整个圈了起来。
绳上的铜钱开始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马成道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其中一枚铜钱上。
那铜钱猛地一沉，像是压住了什么东西。
众人什么都看不见，马成道也是，但他感觉到了。
那股浓烈的气息被他用七星绳圈住了，困在棺材周围那一小块地方里。
他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成了。”他说，“暂时困住了。”
王老爷凑上来，又惊又喜：“马先生，那东西……困住了？”
马成道点点头，神色却依旧凝重：“困是困住了，但只能困一时。这鬼物怨气重，得想法子打散它！”
王老爷一愣，“鬼？”他嘴唇一动，“是谁？”
“王老爷放心，绝不会是令郎，他虽是自杀，但咱们为他配了一门阴魂，他便地下有依，不再飘零。”
“好……那就好，那赶紧把这野鬼灭了，别让它搅我儿子安宁。价钱好说。”
“好，我想想，我还有张五雷符，应当……”
就在这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出一个骑着青牛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麻衣，背着竹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骑着那头青牛，不紧不慢地穿过门槛，进了院子。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在地上。
那几个年轻后生眼睛都直了。
这荒山野岭的，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子骑着牛闯进来，这是什么路数？
王老爷最先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迎上去，上下打量着白未晞。
“你是何人？有何贵干？”
白未晞看着他，声音平平淡淡的：“路过。”
“路过？”王老爷眉头皱得更紧了，“姑娘，深更半夜的，你路过到我家庭院来了？”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老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碍于场面，还是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姑娘来得不巧，若是再早一刻钟，我还能请你吃个席面。可如今……”
他顿了顿，往马成道那边看了一眼，“马先生方才施法，说有鬼物作祟，刚刚才把它困住。这地方怕是不安稳，姑娘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白未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马成道一眼。
马成道正盯着她，手里的铜镜还没收起来。
白未晞收回目光，看向王老爷。
“有鬼物？”她说，“我怎么没感觉到？”
王老爷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
马成道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走上前，目光锐利地盯着白未晞。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未晞看着他。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没感觉到。”
马成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青牛上，又从青牛上移回她脸上。
马成道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什么人？”他问。
白未晞看着他。
“修道的。”她说。
院子里又是一静。
那几个年轻后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更亮了。
今晚这是怎么了？先是有鬼，马先生施法困住了，现在又来了一个修道的姑娘？
王老爷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马成道，又看看白未晞，不知道该信谁的。
“马先生……”他试探着开口。
马成道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白未晞。
“姑娘说自己是修道的，”他缓缓开口，“敢问师承何处？修的哪一脉？”
白未晞没有回答。
她只是越过他，往院子深处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七星锁魂绳圈着的地方。
她看见了。
那个坐在棺材上的王聚宝，浑身被黑气裹着，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看着她。
白未晞收回目光，看着马成道。
“什么都没有。”她说。
“你是个假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