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沉重，却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死寂。
兵部尚书王寅，顶着满身夜间的寒气，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包道乙看到王寅走进来，立刻斜着眼睛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王尚书真是好大的排场，圣公深夜召见竟然让你拖延了这么久，莫不是在府上纵情声色？”
王寅连看都没看这牛鼻子老道一眼，那张英俊儒雅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大步流星越过包道乙，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王寅叩见圣公，夜半闻召不知有何紧急军情？”
包道乙见自己被完全无视，心头无名火起，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指着王寅的后背大声叫嚷。
“王寅你少在这里装蒜，你手底下那些废物把苏州丢了不说，还让三大王被人砸碎了子孙袋，如今那行凶的黑贼牛皋正在敌营里大摆婚宴，你这兵部尚书难辞其咎！”
方腊听见那个代表着奇耻大辱的部位描述，脸色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绛紫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够了！”
方腊扯着干涩的嗓子咆哮出声，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狼般冲下丹墀。
“朕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这两个废物互相推诿的，朕的亲弟弟废了，那大齐的王八蛋却在洞房花烛夜，这口恶气朕咽不下去！”
王寅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块丢进深渊的石头。
“圣公息怒，眼下大敌当前，大齐的十万虎狼之师随时可能兵临杭州城下，为了一个匹夫置气实在是大忌。”
方腊彻底失去了理智，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王寅的衣领，用力摇晃着。
“那可是朕的亲弟弟，朕现在命令你立刻点齐兵马，去把那个叫牛皋的黑炭头活捉回来，朕要亲手活剥了他的皮，把他的肉片下来下酒！”
王寅任由方腊疯狂拉扯，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极其冷硬的目光，平视着这位南朝的开国之君。
“圣公若想给三大王报仇，就该先冷静下来听臣一言，现在贸然出兵强攻敌营，恐怕正中那大齐元帅岳飞的下怀。”
方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上的力道慢慢松懈下来，颓然地退回了几步。
“好，朕今天就听听你这兵部尚书有什么高见，若是说不出个能生擒那黑厮的办法，朕连你一起砍了祭旗！”
王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甲胄，转身看着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包道乙。
“国师既然自诩法力无边，为何不直接引天雷去敌营劈死那牛皋，反倒跑来圣公面前搬弄是非，莫不是你那些旁门左道对上大齐的真刀真枪根本就不管用？”
包道乙被这番话戳中了痛处，老脸涨得通红，跳着脚刚要破口大骂就被王寅抬起粗壮的手臂硬生生打断。
“圣公想擒那牛皋其实并不难，据臣所知那牛皋虽有几分悍勇蛮力，却是个十足的莽夫，极容易被激怒。”
方腊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
“爱卿的意思是，我们有办法将这莽夫单独引出来围杀？”
王寅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殿内挂着的舆图前方，粗壮有力的手指，重重点在了舆图上：“岳飞想要大举攻打杭州，必须要大军经过独松关，这独松关两侧皆是插翅难飞的悬崖峭壁，乃是一等一的绝地死关。”
王寅顿了顿，嘴角上扬，语气阴狠：“我们只需要派出一支先锋弱旅去关外叫阵，点名道姓辱骂那庞万春的妹妹，是个千人骑的破鞋，专门往最脏最难听的方向骂。”
“那黑厮刚娶了新妇，必定忍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定会不管不顾地带兵脱离大阵出来追击，只要他敢追，臣就有把握，将这黑厮，生擒活捉！”
......
与此同时，通往东京城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深陷的车辙印里剧烈颠簸着，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杨再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杆寒光闪闪的亮银枪。
周围，几十个做客商打扮的喽啰兵，腰间挂着短刀，警惕的看着周围。
车厢内，宋江趴在垫着软垫的车厢板上，随着马车的每一次剧烈摇晃都疼得龇牙咧嘴，直抽凉气。
他转头看着旁边同样面色惨白如纸的吴用，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军师，这杨再兴顾念兄弟情义，没能宰了曹成那贼寇，真是遗憾啊...要不然...你我现在已经是山寨之主了...”
吴用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下巴，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羽毛扇。
“哥哥，且把心放宽，区区几百贼寇，又算的了什么？”
“你我此去东京...那可是要去做天大的事儿！这次，定要让武松那厮，身败名裂，死于乱刀之下！”
宋江疼得满头虚汗，眼底却透出一抹怨毒的光芒，死死盯着摇晃的布帘。
“那咱们到了东京之后到底该如何行事？如今武松那厮，可是已经真真切切地坐了龙椅，手底下兵强马壮，就凭咱们三个残兵败将怎么可能扳倒这棵参天大树？”
吴用的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轻咳几声：“哥哥真是疼糊涂了，咱们去东京可不是为了跟那武松真刀真枪地硬拼，咱们不过是...去找赵宋官家，拿点儿东西，然后便可从容离去，搅动天下风云！”
宋江愣了一下，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一抹深深的叹服。
“军师妙计，军师妙计！”
他本想坐起身来，拍拍吴用的肩膀，不成想剧烈的动作再次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发出一连串杀猪般的哀嚎。
车厢外的杨再兴听到里面的惨叫动静，立刻勒住马缰，掉转马头，在车厢外朗声问道：“公明哥哥，可是身上的旧伤口又复发了？前面不远就能看到一个大集镇了，我这就下令急行，尽快赶到集镇，给二位哥哥买点儿金疮药。”
宋江赶紧收起刚才那副极其阴险的面孔，瞬间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凄苦表情，艰难地从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朝着车外高呼：“多谢兄弟挂念，宋某这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能早日赶到东京，面见天子，奉诏讨贼，宋某就算是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值了。”
杨再兴听得热血沸腾，握着长枪的手背青筋暴起，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明哥哥高风亮节，再兴定当誓死护卫两位哥哥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