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牛皋一把推开书房的木门,走了进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正前方的岳飞,紧接着看到了脸色铁青的庞万春。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定在了庞秋霞身上。
看到庞秋霞那一身水绿色的长裙,牛皋脑瓜子嗡的一声。
这母老虎,今天怎么穿得像个大姑娘似的?
牛皋心里暗骂一声,觉得这阵仗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审犯人。
“元帅,大半夜把俺老牛提溜过来,可是有军情要吩咐?”
牛皋大咧咧地抱拳行礼,嗓门大得震得窗纱直发抖。
岳飞看着他这副憨态,清了清嗓子,把刚才的话说出了口。
“庞姑娘看上你了,想让本帅保媒,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岳飞盯着牛皋的脸,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
牛皋整个人愣在当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瞪大眼睛看着庞秋霞,发现这小娘皮眼眶通红。
庞秋霞死死咬着嘴唇,满脸都是固执与期待。
牛皋虽然平时看着憨傻,但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直觉却异常敏锐。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牛皋的心脏。
他握紧双拳,感动得想要直接冲过去把这娘们抱进怀里。
但是他不能。
他如果答应了,万一死在杭州,这就是亲手把一个好女人推进了火坑。
牛皋狠狠咬破舌尖,借着疼痛将心头的柔软彻底抹杀。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地痞无赖般的表情,扯着嗓子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俺当是什么军国大事,原来是庞家妹子想汉子了。”
牛皋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庞姑娘,你莫不是白天被俺打坏了脑子,跑这儿来说胡话了。”
庞秋霞被他这副泼皮模样激怒了,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
“你这黑厮,姑奶奶就是看上你了,就是要给你留个种,你敢不敢答应。”
庞秋霞眼光灼灼,盯着牛皋,等着他的回应。
她打定主意,只要这黑厮点个头,她就算被逐出家门也认了。
然而牛皋却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极度嫌弃的表情。
“俺说你这小娘皮,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牛皋撇着大嘴,用眼角斜视着庞秋霞。
“俺老牛可是陛下钦点的大齐福将,算命的都说俺命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那南军的撮鸟想拿俺的人头,那是打着灯笼上厕所,纯属找屎。”
“俺还想留着这条命跟着陛下北伐大辽呢,谁死了俺都不会死。”
牛皋把话说得极满,句句都带着不屑一顾的狂妄。
岳飞见气氛不对,赶紧开口打圆场。
“牛将军休要胡言,庞姑娘一片真心实意,你该当感激才是。”
“元帅快别提什么真心了,俺老牛消受不起。”
牛皋大手一挥,表现出极度厌烦的态度。
“俺这人最怕麻烦,要是娶个母老虎回家,天天管着俺喝酒,那日子还有法过吗。”
“俺现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自在。”
“要俺娶她,那俺宁愿去和南军拼命。”
这几句话,像是蘸了凉水的皮鞭,狠狠抽在庞秋霞的心上。
庞秋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她放下了所有属于女武将的骄傲和尊严,只为给他留条血脉。
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般无情的羞辱与厌恶。
“你这不知好歹的黑厮!”
庞秋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用力推搡了一把牛皋的胸膛。
“你以为姑奶奶真稀罕你这丑八怪吗,你愿意去送死就赶紧去死吧。”
两行清泪顺着庞秋霞的脸颊疯狂滑落。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捂着脸撞开书房的大门,夺路狂奔消失在黑夜之中。
庞万春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牛皋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对着岳飞深深鞠了一躬,语气中充满了尴尬与歉意。
“元帅恕罪,末将家中父母早丧,确实是末将把这个妹妹给惯坏了。”
庞万春叹了口气,满脸羞愧。
“今夜之事全怪末将教妹无方,冲撞了元帅,末将定会严加约束她。”
岳飞端坐在书案后,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庞将军不必如此,令妹敢爱敢恨也是女中豪杰。”
岳飞的目光像是利剑一般射向牛皋,把责任推了过去。
“此事要怪也只能怪这个有眼无珠的蠢货,伤了令妹的心。”
牛皋却像是个没心没肺的混球一样,咧着嘴大笑起来。
“嘿嘿,元帅您看这事闹的,真不怪俺老牛啊。”
牛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伸了个懒腰。
“既然没俺啥事了,那俺可就回去睡觉了哈,明早还得操练那帮兔崽子呢。”
说完他也不等岳飞回话,转身就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岳飞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火直往脑袋上冲。
他太了解牛皋了,这黑厮虽然粗鄙但最重情义,绝对不是今天表现出来的这种薄情寡义之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事儿...定有蹊跷...
牛皋一溜烟蹿出帅府,大步走进了深沉的夜幕之中。
刚踏出帅府大门几步,牛皋脸上的痞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牛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上映出的烛光。
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的狂涌。
庞秋霞那决绝而又失望的目光,像一把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牛皋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好一个姑娘为他连名节都不要。
那可是江南第一神射手的妹妹,是从不低头认输的母老虎。
这份情谊他懂,他比谁都懂。
他砸碎了方貌的子孙袋,成了南军的头号死敌。
杭州城下必定是刀山火海,方腊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这一去,可谓是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如果他今天在书房里顺坡下驴答应了亲事,万一自己死在乱军之中,庞秋霞后半辈子就毁了。
让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将去守寡,去受人非议,他牛皋做不到。
牛皋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仰起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在心底默默发誓。
要是能从杭州城全须全尾地爬出来,就算给庞秋霞把头磕烂了,也得把她娶回家...
要是真交代在那儿了,那便交代了吧...
想通了之后,牛皋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粗暴地擦干。
牛皋迈开沉重而又坚定的步伐,大踏步向着自己的营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