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苏州,城元帅府。
夜色已深,书房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岳飞穿着一身红色战袍,坐在案前,皱着眉头核对攻打杭州的粮草账目。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发涩。
正算得入神,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阵冷风,卷着脂粉气涌了进来。
岳飞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不由得愣住了。
来人是庞秋霞。
只是,今天的庞秋霞一反常态,没穿那身干净利落的皮甲,也没背着那张牛角大弓。
她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破天荒地在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母老虎,此刻正扭捏地站在门口,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欲言又止。
岳飞放下毛笔,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今天转性了。
这副打扮...难不成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大祸,不敢开口?
定了定神,岳飞主动开口:“庞姑娘,大半夜的来找岳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完,岳飞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目光审视着庞秋霞,等着她开口。
庞秋霞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元帅,我看上牛皋了!想请您给我做主,让我跟他成亲。”
“噗!”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一向镇定的岳飞也错愕万分,嘴里的凉茶险些喷到庞秋霞的脸上,呛得连连咳嗽。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孔,此时也写满了惊讶。
牛皋和庞秋霞是一对欢喜冤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按照他的估计,等到打下杭州,班师回朝的时候,火候就差不多了。
搞不好还能得陛下赐婚,好好风光一把。
可这丫头现在来...是不是有些太早,太突然了?
“你...咳咳...你说什么?”
岳飞一边擦嘴,一边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涨红了脸的女将。
“我说,我看上牛皋那黑厮了,求元帅赐婚。”
庞秋霞既然把话说出口了,反倒豁出去了,也不再难为情,下巴一扬,大声重复了一遍。
“他有担当,愿意替我挨军棍,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
“我就要嫁给他。”
岳飞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这他娘的...也太扯淡了。
牛皋长得像个黑炭头,五大三粗的不说,说话能噎死人。
这如花似玉的女将,怎么就看上那黑厮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岳飞心里还是生出一抹喜意。
牛皋是他的生死兄弟,老大不小了,连个婆娘都没有。
若是能娶到庞秋霞这样,武艺精湛,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倒也是一桩美事。
“咳咳!”
岳飞轻咳了两声,端起元帅的架子。
“庞姑娘,此事你兄长庞万春,可曾知晓?”
庞秋霞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愚蠢的执拗,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哥不知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干嘛要告诉他?”
岳飞简直无语了,以手扶额,心说这傻姑娘是要玩先斩后奏啊!
庞万春也是军中大将,自己若是不经过他允许,就把他妹妹卖了...以后肯定会有嫌隙。
不如,请庞万春过来商量一下。
想到这,岳飞正了正颜色:“庞姑娘,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不在,自然要长兄做主。”
说完,岳飞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来人去请庞将军过府议事。”,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庞万春,急匆匆地赶到了书房。
“元帅深夜相召,可是有紧急军情?”
庞万春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妹妹穿得花枝招展地站在旁边,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自然了解自己的妹妹...从小就巾帼不让须眉,虽然天生丽质,却不喜欢打扮,只喜欢舞枪弄棒。
今天...这是怎么了?
该不会...是看上岳元帅了吧?
岳元帅都成了亲,孩子都有了啊!
难不成,让他庞万春的妹妹做小?
这他可不能干!
就在庞万春错愕之际,岳飞摆出一张笑脸,从案后绕了出来。
“庞将军,没有军情,倒是有喜事。”
“令妹刚才对本帅说,她看上牛皋了,想要本帅保媒,结两姓之好。”
这番话一出庞万春,的脸瞬间绿了。
他只觉得心中有一万头野驴狂奔而过,耳边像被炸雷轰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庞万春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指着庞秋霞的手指都在发抖。
“军中多少俊杰。”
“那王贵、汤、怀张显,哪个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你放着玉树临风的不要,你去看上一个长得跟黑熊精一样的玩意儿!”
“你脑子被驴踢了?”
庞秋霞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听到亲哥这么埋汰心上人顿时不干了。
她双臂抱在胸前冷笑一声。
“长得俊,能当饭吃吗?”
“那些白面书生,遇到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牛皋虽然黑,但他敢替我抗军棍,这就是真男人。”
“婚姻是我自己的事儿,谁也管不了。”
“你要是敢拦着,我就跟你脱离兄妹关系。”
庞万春气得七窍生烟,四下摸索着寻找武器,心中暗暗后悔,父母过世的早,他把这个妹子宠坏了,以致于有今天的结果。
今天无论如何,哪怕豁出去给她来一顿棍棒,也得把这婚事打黄了!
“反了...反了...你这死丫头,今天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庞。”
他作势要抽腰间的佩刀,被岳飞一把按住手腕。
“庞将军息怒,稍安勿躁。”
岳飞双臂用力,将庞万春拉到椅子上坐下,转头看着庞秋霞。
“庞姑娘,别怪岳某多嘴。出征杭州在即,你为何偏偏要在此时,这般突然地要求成亲?”
“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听到这个问题,庞秋霞身上的那股子骄横劲儿,瞬间消散了。
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蒙上了一层水雾。
“元帅!苏州城破那天,牛皋用飞锏把三大王方貌给打残废了。”
“他...他...打碎了那狗东西的子孙袋。”
庞秋霞的声音有些发抖,透着一股子决绝:“我太了解南军那帮人了。”
“方貌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方腊更是个护短的疯子。”
“牛皋废了方貌,这一次攻打杭州,南军肯定豁出去,要拿他的脑袋去给方貌报仇。”
说着,两滴眼泪,顺着庞秋霞胭脂涂抹的脸颊滑落。
“这一仗,牛皋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我不能看着他绝后,我要在出征前给他留点血脉。”
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庞万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满腔的怒火化作了一声长叹。
岳飞的心口也是一阵发堵,被这烈性女子的深情深深震撼。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庞姑娘你的心意,本帅明白了。”
“但这终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本帅不能替牛皋做主。”
“本帅认为,,还是听听牛皋的意见比较好。”
说完,朝着外边大喊一声:“来人,去叫牛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