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曹成的山寨。
夜深了,聚义厅里,却是灯火通明,酒气冲天。
宋江端着酒碗,一张黑脸喝得通红,活像庙里的红脸关公,说话的舌头都打了卷。
“杨兄弟,你不知道啊,想当年,我宋江在梁山泊,竖起替天行道大旗,劫富济贫、匡扶社稷...”
他一只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重重拍着自己的大腿,唾沫星子随着他的话语四处飞溅。
“手底下,一百多条好汉,个个都是忠肝义胆的好汉...”
杨再兴端着酒碗坐在他对面,听得是双眼放光,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宋大哥果然是当世的英雄,小弟佩服,实在是佩服。”
杨再兴一脸崇敬地看着宋江,眼神真诚,满是崇拜。
吴用坐在宋江身侧,手中也捧着一只酒碗,碗里的酒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的目光在厅中不着痕迹地扫来扫去,将每个人的神情变化都清清楚楚地收入眼底。
杨再兴是真的信了,而且信得死死的,看宋江的眼神,就差纳头便拜了。
坐在杨再兴旁边的何元庆也在跟着点头,不过眼神里更多是附和,显然是看在自家兄弟杨再兴的面子上。
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曹成,从头到尾就只是端着碗,眼皮半耷拉着,看不出喜怒,一言不发。
吴用注意到了曹成的沉默,心里暗暗敲响了警钟。
这人,不好赚啊...
宋江浑然不觉,酒劲上涌,还在那儿口若悬河,越说越是得意。
“还有我身边这位兄弟,吴军师。”
宋江很是豪迈地一巴掌拍在吴用的肩膀上,醉意上头,浑然忘了如今的吴用早就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只不过是个刀锯之余的废人。
“我这军师,那可是有经天纬地之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神机妙算,算无遗策。”
“若不是我兄弟二人,遭了那武松那奸人的暗算,如今这天下,哪轮得到武松那厮来坐龙椅?”
吴用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宋江那只端着酒碗的手腕,指尖暗暗使了个劲儿。
宋江手腕一痛,被他这么一捏,上头的酒意顿时醒了三分,后面的话也咽了回去,嘴巴终于消停了几分。
“唉……”
宋江顺势装模作样地长叹了一口气,将酒碗重重放在桌上,眼眶一红,硬生生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来。
“只可惜啊,我等兄弟一片忠心为国,到头来却被奸贼所害,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报。”
“报国无门啊……”
杨再兴本就听得热血沸腾,此刻再看宋江这悲愤的模样,更是感同身受,一腔怒火直冲头顶,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公明哥哥!”
“像你们这等忠义之士,为国抗辽,不惜以身犯险,如今这天下竟无你们的容身之处,实在是可悲至极。”
吴用在心底冷冷一笑。
这条叫做杨再兴的鱼儿,算是彻底上钩了。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成,终于开了口:“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宋江脸上的悲愤笑容僵住了。
曹成慢悠悠地放下酒碗,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双细长的三角眼不紧不慢地来回打量着宋江和吴用。
“我这山寨地方小,庙也小。”
“恐怕是容不下你们二位大菩萨。”
这话虽然说得还算客气,可里面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宋江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刚才喝下去的酒意,此刻全化作了冷汗。
他原以为,自己报出梁山泊及时雨的名号,再把当年的威风事迹一说,怎么着也能得到这伙山贼的热情款待,像当年他初上梁山时那样,一群好汉围着他把酒言欢,推他做个二寨主甚至是大寨主。
谁能想到,这屁股底下的板凳还没捂热乎,就要被人扫地出门了?
一股酸楚至极的委屈之感,涌上心头,宋江的嘴唇颤了颤,那眼泪这次不用挤,自己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曹寨主,我……我和吴用兄弟,我们……”
杨再兴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放下酒碗,扭头看向曹成。
“大哥。”
“宋大哥和吴军师是抗辽的义士,也是被武松那反贼迫害的忠良,我们怎能如此对待他们?”
曹成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死死钉在宋江的身上,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他打心眼里就不信这两个人。
自称忠义之士,骨头却比面条还软,说了没几句话,就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动不动就哭鼻子抹眼泪,哪里有半点江湖好汉的影子?
另一个自称经天纬地之才,那笑容比庙里的弥勒佛还要假,一双眼珠子贼溜溜地乱转,打量人的时候,那眼神跟狼看羊似的。
曹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杨再兴吃过的盐都多。
在他看来,这两个家伙,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可靠”三个大字。
吴用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心中已经有了新的计较。
他放下酒碗,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曹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充满了悲怆与沉重,像一个壮志未酬的英雄,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曹寨主说的是。”
吴用对着曹成深深一揖,身段放得极低。
“我二人落魄至此,确实不该再叨扰寨主的清净。”
宋江一脸茫然地看着吴用,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位军师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了。
吴用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决然的悲壮之色。
“如今大宋衰微,武松那乱臣贼子谋逆篡位,天下黎民百姓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我吴用虽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知道什么叫忠君报国,虽死犹荣。”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每一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
“此番离开贵寨之后,我与宋兄便不打算再苟活于世了。”
“我们准备前往东京,去见一见那位被软禁的赵氏天子。”
“我等要向天子讨一张讨贼的檄文,而后散尽家财,招募天下乡勇,与那武松的暴政,对抗到底。”
吴用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重重地捶打在自己的胸口。
“纵然是身死名裂,粉身碎骨,我等也绝不向反贼低头,似这般,才不负这男儿七尺之躯。”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是何等的慷慨激昂,听得一旁的杨再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曹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着吴用的目光闪烁不定,却没有说话。
何元庆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碗,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吴用,脸上说不上是信,也说不上是不信。
但杨再兴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他“腾”的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胳膊肘一下子带翻了桌上的酒碗,酒水洒了一地,他却毫不在意。
“吴军师,好志气!”
杨再兴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酒劲冲的,还是热血上涌,声音洪亮得几乎能掀翻聚义厅的屋顶。
“小弟也是大宋杨家将的血脉,驱逐鞑虏,匡扶社稷,本就是我杨家的祖训。”
他几大步就走到了吴用的面前,一把抓住吴用的手腕,攥得后者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小弟不才,愿与二位哥哥同往东京,共举义事。”
吴用心中狂喜,面上却强忍着激动,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杨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