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书房。
武松回到宫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去更衣,也没有去用膳,径直走进书房,在烛火摇曳的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一旁的小宦官见他面色沉冷,想上前添些茶水,却被他抬手挥退,书房里只剩下武松一个人。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半眯着眼,有力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几步棋。
第一件事,刘唐和白胜那两个畜生,杀了三十余人的血案,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第二件事,王黻那条老狗,在大牢里待得够久了,也该送他上路了。
第三件事,东京城里那些前朝的蛀虫,该抄的抄,该杀的杀,国库等着粮饷入账。
第四件事……
武松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舆图前。
舆图上,大齐的疆域被朱笔圈出,而在北边,是虎视眈眈的辽国,南边,则是尚未平定的方腊。
岳飞在南边打方腊,韩世忠要北上抗辽。
两线作战,两处都需要粮草兵器。
这钱从哪儿来?
武松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郁结之气仿佛也随之排出少许。
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门外的宦官立刻推门进来,垂首侍立。
“去传刑部尚书裴宣,即刻觐见。”
“遵旨。”
小宦官应声而去,脚步匆匆。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穿绯红官袍的裴宣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掀起官袍下摆,双膝重重跪地。
“臣裴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武松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裴宣身上。
这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刑部尚书,此刻脸色有些憔悴,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操劳,没有睡好。
裴宣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不敢有丝毫懈怠。
“裴宣,朕今夜叫你来,有两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武松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多余的寒暄。
裴宣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专注地看着武松。
“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
武松的语调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刘唐和白胜的行刑日期,朕打算定在半个月之后。”
裴宣闻言,神情明显地变了一下,他有些不解地抬头。
“半个月后?陛下,这……是不是太久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今东京城里物议沸腾,百姓们都在等着朝廷给个说法,拖延日久,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以为陛下您……”
“以为朕念及旧情,想要袒护他们?”
武松接过了他的话,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裴宣彻底糊涂了,他拱手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要用这半个月的时间,办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案昭告。”
武松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裴宣,你即刻回刑部,拟一份最详尽的通告。”
“将刘唐和白胜所犯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死者的名字,都给朕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裴宣听着武松的吩咐,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臣明白,陛下是要将此案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不光是正视听。”
武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朕要让东京城的每一个百姓,大齐治下的每一个子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朕,没有袒护任何人。”
“你就在通告里明明白白地写上,刘唐和白胜是朕的旧部,是当年跟朕一起反出梁山,杀上东京的兄弟。”
“可他们犯了法,在朕这里,一样要杀。”
“朕当初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不是拿来贴在墙上唬外人的。”
裴宣的身躯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做了半辈子的刀笔吏,在肮脏的衙门里见惯了权贵如何将律法玩弄于股掌,如何将人命视作草芥。
如今,他亲耳听到一个帝王,用如此决绝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而且他知道,武松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臣……领旨!”
裴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充满了力量,掷地有声。
“臣立刻去办,定会将这份通告散发至大齐的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镇,张贴在每一处城门集市,让天下百姓都亲眼见证,我大齐律法之威严!”
武松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许。
“还有王黻那条老狗,也一并写进去。”
“他唆使刘唐杀人,事后又毒杀何涛企图灭口,还有安排郭京在城外行刺于朕,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行刑那天,就把他和刘唐,白胜,三个人捆在一起,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千刀万剐。”
裴宣的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能想象到那天的场面会是何等血腥,但他也明白,对于新朝而言,这是一场必须的立威。
“臣遵旨。”
“这是第一件事。”
武松的语气忽然又变了,之前的杀伐之气尽数收敛,变得沉重而郑重。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重要百倍。”
裴宣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文。
“大齐初建,百废待兴,朕需要一套全新的律法。”
裴宣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一下子变得滚烫。
“不是前朝那些糊弄鬼的破烂条文。”
武松站起身来,在书案后来回踱了几步,最终背对着裴宣,声音低沉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要一套,真正能管住权贵,能保护百姓,能让这个天下长治久安的法典。”
“从吏治到赋税,从军纪到刑罚,方方面面,朕都要它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宣。
“朕在阳谷县当过都头,在孟州牢城当过囚犯,朕比谁都清楚,那些官吏是怎么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的。”
“朕要你写的这部法典,就是要给他们套上最结实的枷锁。”
武松向前一步,一字一顿道:“这个处置的权力,不能在朕的嘴里,不能在任何一个官员的手里,它必须在白纸黑字的律法里。”
“杀,也要杀得明明白白,杀得有法可依。”
“裴宣,这件事,朕交给你了。”
裴宣的双手在官袍的宽袖下剧烈地颤抖着。
他再也站立不住,缓缓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他的声音哽咽了,话不成句。
“臣……臣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手起草一国之法典。”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臣在济州做孔目的时候,亲眼看着那些权贵把律法踩在脚下作威作福,百姓们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臣恨啊。”
“臣恨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刀笔吏,无权无势,什么都改变不了。”
裴宣再次重重磕下一个头,额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如今,陛下将这等匡扶社稷的重任交予臣,臣纵然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定要为陛下,为我大齐,修出一部足以流传千古的煌煌法典来!”
武松走过去,弯腰将他搀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动不动就肝脑涂地粉身碎骨的,朕要你好好活着,亲眼看着这部法典颁行天下。”
裴宣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陛下放心,臣明白。”
“去吧,通告的事要快,律法的事要稳,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有谁敢从中作梗,你随时可以来找朕。”
“臣,告退!”
裴宣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书房,他的脚步带着风,那原本因劳累而有些佝偻的背影,此刻却挺拔如枪。
武松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舆图,最终落在了京城东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