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六月。
时至酷暑。
闽越当犹如火炉,热的人全身都没力气。相较于北方,岭南这边才是真能热死人。像咸阳夏天也热,可好歹能在冬天存上些冰块。凭借冰鉴,日子倒也能过。
可岭南不同……这边气温要更高,常年如春,冬天连雪都瞧不见。就算偶尔降温,也无法冻结出坚固的玄冰。哪怕真有,也难储存至夏季。
在李信安排下,在当地临时修造自雨宫。借助水车在宫外营造出人工降雨,屋内则有专门的人摇动蒲扇。同时大规模动用硝石制冰,尽可能降温,宫内也总算是稍微好些。
公孙劫端起陶碗。
茶汤则是亮眼的橙红色,在边缘则有圈金黄色的光圈。抿上一口,醇厚饱满,岩韵铮铮。回甘迅猛,喉底清凉。这是李信特地自武夷山上采摘的红茶,口感与绿茶、黑茶皆有不同,要更为清凉些。
他记得当时粤东舍友带他喝过凉茶,只是那股子中药味让他万万不能接受。本来他以为这凉茶就是用红茶为底,没曾想压根不是。说是凉茶,其实里面都是些清凉祛湿的中草药,像什么金银花、菊花、槐花、木棉花、鸡蛋花……
这其实也和当地气候有关,因为潮湿闷热,就需要喝点凉茶祛除湿气。按他舍友所说,这凉茶最早能追溯到东晋时期的葛洪,说他来至岭南后,发现当地瘴疠流行,所以悉心研究,最终搞出了凉茶。
红茶的口感也蛮好,说是采摘自武夷山,但和那株大红袍树母树没什么关系。面前还摆放着些水果,比如岭南的特色荔枝、用以正气的黄皮果、桂圆还有秦军常吃的槟榔。
这些都是李信精心准备的。因为这几日极其燥热,油腻荤腥的东西实在是吃不进,倒不如吃些蔬果来的清凉。
原本是还准备了些海鲜和鱼脍,只是被公孙劫减去。这几日不少人的肠胃都不太好,吃太多生食很容易引发腹泻。
已过及冠之年的将闾,就站在台下。捧着簿册,缓缓陈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当初将闾跟着下云阳狱后,秦始皇后来让他去了太学。只是这小子学得很慢,而且是今天学明天忘,经常被先生点名批评。
见他不是学习的料,秦始皇就又将他调至长沙郡。主要就是负责镇守后方,为秦国南征提供保障,防范后方作乱。
现在将闾颇为黝黑,留着络腮胡须,显得是极其粗犷。看起来不像是贵公子,反倒更像个务农的民夫。
“看来,你这些年确实有所长进。”秦始皇放下汤碗,淡淡道:“汝少弟胡亥现已为渤海君,独掌渤海舟师。而你坐镇长沙数年,为秦国南征保障后方不失。如今岭南尽归秦土,以后你就是桂林君,镇守西瓯。”
“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将闾双眼泛红,抬手长拜。
秦始皇如此安排,也是有其深意。他的确是信任李信,甚至封其为岭南大都督,让他掌管岭南的军政大权。可臣子权力需要制约,信任在权力面前更是无比脆弱。就算再信任李信,也必须得留有心眼。
此次提拔将闾为桂林君,也就是要利用桂林间接制衡李信。桂林是西瓯的祖地,可以控制灵渠水关。未来还可沿着牂牁江,前往西南夷等地。
平时大事小事都得听李信的,将闾相当于没有任何实权。可真要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那将闾也能调动亲兵,甚至是后方郡县的士卒。毕竟他是秦国公子,还是秦始皇亲自封的渤海君。
秦始皇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娶了镳公女孙,听说已经怀有身孕,可要提前准备乳母。”
“嗯。”
镳公同样是三朝为将,只是后来因为年龄较高,所以就退居幕后。他属于是秦国的保守派,背后还有着楚系势力,和李信这种本土将领就有矛盾。
他没了兵权后,很快就病逝。秦始皇念在他终究是有军功傍身,便将其女孙许配给将闾。目前还留在长沙郡,并未来闽越。毕竟她现在怀有身孕,身体不便。
秦国现在就是走出了条特色的郡县制,保留了些许分封的特点。就拿将闾来说,如果是当初的分封制,那封君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有了封地,当地的官吏任命都要听将闾的。
而他们现在则完全不是。
将闾虽然封为桂林君,可却没有资格插手郡县政务。这些政务都是由郡县长吏负责,而郡县长吏是由秦始皇亲自提拔的,就算是李信这位大都督都无权任免。
“先坐。”
秦始皇摆了摆手。
将闾便先坐在公孙劫旁边。
“先生。”
“嗯。”
公孙劫笑着冲他点头,低声道:“将闾,你现在变化倒是挺大。在长沙郡待这么长时间,感觉如何?”
“其实都还好。当地条件确实差了些,没办法和咸阳比。”将闾则是皱眉思索,继续道:“不过时间久了后,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当地楚越混杂,饭羹稻鱼。入眼皆是青翠,江河湖泊比比皆是。有时闲着无趣,也会带人驾舟于湖上垂钓。”
“不错。”
公孙劫露出抹赞赏的笑容。
从他入秦起,将闾便拜他为师。这些年来将闾确实不是最出色的公子,但还算是有些人情味。为人也有些憨憨的,很少和人闹矛盾。诸公子中,就要属将闾最受欢迎。
扶苏因为太过较真,不懂得调和,对待弟弟妹妹的要求也比较高。有时候如果做错了什么事,扶苏也会板着脸惩治。而将闾则始终都是笑呵呵的,有时还会给他们背黑锅,所以公子公主也都喜欢找他。
“以后去了桂林郡,条件肯定是要更为艰苦。”公孙劫看着他,低声道:“当地很多东西都没有,以后你可要好好努力。要以最快的速度,发展当地民生。西瓯君长桀骏已经归降,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反叛,但也要留个心眼。”
“弟子谨记。”
秦始皇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重新落在李信身上。
“李将军,闽越似乎并无东瓯发展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