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徐最后也没搂上席。
傻子死的不吉利,村子里一致决定不靠近不设宴。风水先生也不让弄得太喧嚣,纸钱蜡烛管够就行。
张海桐看他一直惦记搂席,就去最近的邻居家里买了两只走地鸡。自家养的,肉很紧实。贵是贵了点,不过吃的就是这个新鲜。
小徐非常积极,也不让班长沾手做活儿了,自己去灶房烧了一大锅水。班长嘲笑他:“为了口吃的这么积极,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么大的出息了。”
小徐浑不在意:“你这话说的,谁活着不为口吃啊?小时候我还胖呢。要不是后来胖的我妈受不了,现在你该看到一个胖子在这里烧水。”
说完又促狭道:“有本事你待会儿别沾嘴。”
“我偏去沾。”班长比了个中指。“我还不让你吃,你就馋吧。最好吃空气去!”
说着马尾辫儿一甩,就出去了。
院子里俩孩子还在做作业,他们家长也觉得心慌。干脆把两个小孩送到张海桐家里,说是凑在一起玩玩热闹,免得闷在家里受了他们这些老人家的老气,对身体不好。
他们这边有这种说法,小孩和老人待太久,尤其是暮气沉沉不常走动的,会影响小孩的身体健康。不如放出去玩,和同龄人在一起会好些。
说法神神叨叨的,也有一点科学依据。
张海桐倒是觉得,应该是全村的人急着去料理傻子的事儿,没空管家里的小孩,才丢过来让大的照顾小的。
穷人家都这样。大的还是孩子就要照顾小孩子,一个村里的孩子们常在一起玩,大孩子也是带着小孩子。
这在村民的眼里很正常。
两小孩估计也没见过农村里怎么杀鸡。他们和张海桐一样,从小就在城里长大。逢年过节回老家,家里的老人杀鸡也避着他们,害怕吓到小孩。
因此这时候,小姑娘和另一个小男生在旁边看着被捆着的走地鸡,小姑娘戳了一下鸡胸口。那里毛多,一戳手指就陷进去了。母鸡刚被人抓了捆着,对人有很大的敌意。小姑娘一伸指头,母鸡就伸脖子了。
张海桐也蹲在旁边,拽着鸡脚往后拖,急得母鸡直叫唤。小姑娘吓到了,又被鸡叫弄回神,还可怜人家。“桐哥哥,它有点可怜诶。”
小男生初中了,随口说:“它刚刚啄你,你还觉得它可怜?”
“你也太圣母了吧?”
小女孩刚想反驳,就听见张海桐说:“她如果心不好,怎么会帮你抄课文呢?”
小姑娘才读六年级,字倒是写得好。小男生字差点,最不耐烦背课文抄课文。数学一类他自己做了,课文就收买小姑娘。
小姑娘不吃他那一套,后来于心不忍,才帮着抄了一部分。
张海桐一说话,小男孩就不讲话了。反而骂走地鸡:“你坏,待会儿就把你吃了报仇。”
小姑娘不甘示弱:“馋就馋,你还报仇呢!”
小男孩连忙摆手。“你说得对,你说的对,我就是馋。”
配合灶房里刚刚还斗嘴的班长和小徐,显得格外滑稽。
小徐端着热水出来的时候,班长就要赶着小孩去屋子里。结果都不愿意,就说要看杀鸡。
小徐摸不着头脑。“杀鸡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要是看出毛病来,怎么跟你们爷爷奶奶交代?”
两个小孩说自己保证不会被吓到,小姑娘还讲她妈妈在家里杀鱼,她都见过了,所以不害怕。
四个人还在争执,张海桐已经用小刀把一只鸡的脖子都割了,鸡头朝下,血很快浸满了碗底。
小孩根本没看清他怎么割的,反正已经流血了。等这只鸡不怎么扑腾翅膀了,张海桐才让小徐按着,又去割另一只。
他剥开脖子上的羽毛,就是划了一下,这只鸡也开始放血。
小男孩看着鲜红的鸡血,忽然说:“小时候,我奶奶找过风水先生用过鸡血给我画过辟邪符。”
小徐立刻看他。“什么符?”
“我五岁的时候,有一天跟着爷爷上山砍柴。他把我放在草垛上,自己下林子砍树去了。”
“我本来在睡觉,冷醒了没看见人也没听见砍树的声音。当时很害怕,天色也很暗。我以为爷爷不要我了,那个时候拐子很多,还在山里面,所以就……”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就被吓哭了。”
“我哭的时候,通往林子外面的小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人。黑黢黢的,我哭的眼睛都花了,也看不清楚。”
“看见他我更害怕了。”小男孩想起那件事,心里还有点打怵。“爷爷说等他寻着哭声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哭背过气晕过去了。”
“回家吃了药也不好。我奶奶说是让邪祟冲到了,就请当时还没老死的老风水师来给我看看。老风水师用鸡血画符,据说我第二天就好了。”
小男孩也说记不清是吃药好的还是画符好的,反正当时人很难受,也确实鸡血画了符就好多了。
只不过当时用的是公鸡血。
张海桐把刀擦了——这把小刀是张海楼送的折叠弹簧刀,极其锋利,用来割动脉非常快。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这种刀大量在香港走私流入市场,因为价格便宜且便于携带,当时的马仔几乎人手一把。折叠弹簧刀成了街头斗殴的杀人利器,有的狠人只是从目标面前路过,就能瞬间割断别人的大腿动脉。
张海桐以前也用。混街头嘛,全套装备肯定要整一个。当混混也要有当混混的沉浸感和代入感。
而且近身刺杀有刺杀的工具,搏杀斗狠有搏杀斗狠的物件,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小徐和班长一人按一只,等鸡彻底不动了,张海桐擦完了刀开始拔毛。他拔的飞快——开玩笑,以前城市化没这么发达的时候,天天在荒山野岭整点野味。
毛拔的不够快都赶不上吃。
从东北去厦门的路上,他们也不是一直有公共交通可以乘坐,荒山野岭也待过。每次吃饭,海琪姑奶奶能放血但不爱拔毛。
因为拔毛有毛腥味,不好闻。张海桐作为下属,天天拔毛。拔到后面都拔出经验了,倒反天罡要求张海琪别把水烧太烫。
姑奶奶一边嘴一边烧水,显得他俩很狼狈。
因为有小孩,考虑到小孩不太爱吃炖煮的东西。毕竟味道淡,小孩不爱吃。所以打算做一锅土豆焖鸡。
两个小孩吃的有点撑,坐了一会儿就在院子里打羽毛球。运动一会才打算睡午觉。
小徐在大红盆里洗碗的时候,问张海桐:“咱们还去管傻子的事吗?”
他猜张海桐肯定管。
别人不知道,但班长那个叔叔张泽清的行为逻辑被班长和小徐根据现行的几册书籍推断过,这人常年在外出差,很大概率是在为张家的情报机构工作。
至于这些书在2010年后的结局,此处暂时不提。
至少可以说明,张家在收集情报这件事上非常重视,他们也不愿意一些东西展露人前。
这就是刻在每个张家人骨子里的本能:他们会追寻一切不同寻常的事件。
所以小徐笃定张海桐肯定会去看,甚至要进山。
果然,他听见张海桐说:“要摸过尸体才知道。”
一般这么说,就代表张海桐已经心里有数。他大概率猜到了尸体的状况,一定要摸尸只是为了确定猜测。
那个风水先生摸喉咙,就要人找管子过来。如果是死人,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尸体内部有液体或者气体,且液体和气体有害。出于某种考量,他们必须把里面的东西用管子排出来。
而准备烈酒、石灰水、桐油和粗布,很可能是为了给尸体“消毒”。那个风水先生认为尸体里有煞气或者毒液,必须这样处理。
这是非常标准的处理办法。
张家人使用生石灰水利用的就是其放热巨大,可以破坏尸体,但可以留下骨骼。但如果是有毒的尸体,就不能这样处理了,反而会扩大范围。
要这样做,很可能是为了中和尸体内部的东西。
一般这样死的尸体,大多都是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
联系李老汉经常说山里的事,这里的人对“山”都很在意,几乎可以确定山里有关键线索。
无论如何,张海桐都要去。
小徐问:“那你怎么摸?风水先生不让人去。”
他想了想,忽然坏笑道:“不过我有个办法,就是损了点。”
“小时候我那表哥就这么整过我。”
“虽然缺德,但是好用。”
“这里有那么多狗,这几天不少围着傻子的房子。”
“我们把肉丢进去,狗肯定进去。风水先生怕狗,一定会跑。狗会追着跑动的猎物,到时候里面就没人守着了。”
班长出来,打消了小徐的想法。“你做梦吧。狗咬人,张海桐就不是人了?”
“吕洞宾还被狗咬呢,他能比神仙还牛逼?”
“净出些馊主意。”
两人争论间,张海桐说:“我自己去,你们别管。”
……
……
……
由于老大拍板,小徐和班长不得不开始自己带孩子。张海桐的房间也不准进,两人需要再次面临凶狠的蚊子。
好在只过了一个下午,张海桐就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走到厨房里煮了碗清汤面,吃过之后又进了屋里。
等小徐后班长把小孩送走再回来,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他出去了。”班长说。
“嗯。”小徐走到灶房里看了,锅碗瓢盆洗的干干净净。冰箱里还有中午熬鸡肉的汤,两人拿来下了碗面,吃过之后面面相觑,连玩手机的想法都没有。
……
却说傻子停尸的房间里,只有一只灯泡亮着惨白的光。
窗户大开,勉强不让房间里的味道那么难闻。做风水的都有点讲究,白天人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总要晚上做。
他身侧还摆着一截管子、一个装着水的桶、一瓶酒和叠在一起的布。
今晚还是很热,风水先生正在等人。左等右等,人也不来,事情僵住了。房子外面忽然传来狗叫,叫的一声比一声响。
有人家开灯出来看,就看见李老汉往傻子房间走。
胆子大的村民问他去哪,他说半夜睡不着,要去看看傻子。
一听这个,村民以为他魔怔了,也不敢多说。恐怕第二天,李老汉疯了的事就要传出去了。
……
就在风水先生想打电话催促的时候,窗口忽然有个声音喊他,说:“开开门。”
风水先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声音很熟悉,回头一看,正是背着手的李老汉。他不由得怨怪:“你走路没声儿啊?过来不知道提前讲一声。”
李老汉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脸皮,说:“我要是报信,走不走的过来还不知道。你不是也说了吗?那些闻见腥气的东西跑的很快,要是过来了,你和我吃不了兜着走。”
话说到这里,风水先生也无奈了。他叹气,摆了摆手。“别讲那些屁话。”
“过来,你给我打下手,把尸体扶起来坐好。”
他边说边低头整理工具。管子另一端要削尖,这样才方便刺进身体。
就在他准备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因为李老汉确实把人扶起来了,但他并不只是扶着。而是用手指按住傻子的喉咙,一路往下按压。
手速很快,几乎只是过一下。
但风水先生毕竟懂行,看得出来这人是个高手。甚至有可能处理过太多这种状况,已经非常熟练尸体状况,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最让他震惊的是,李老汉的手分明不像老年人那张布满沟壑与老年斑,而是一双非常年轻的手。
这只手带着薄茧,食指中指明显比其他手指长出一截。这种明明应该是畸形的手相,现在看来竟然有种诡异的力量美。
风水先生不敢轻举妄动,僵立在原地。等“李老汉”摸完尸体,干涩的喉头才终于有了反应。他开头打了个结巴,然后才有点不敢置信的问:“这、这位先生,您贵、贵姓?”
最先回应他的,是李老汉那张老脸上格外清明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