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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张女士日记

    张女士有个很奇怪的癖好。

    她特别喜欢给别人梳头发、编头发。因为她妈妈就这么干。后来她长大了,有了张海桐这个孩子,也这样对他。

    小时候张女士的妈妈给女儿洗完头,就会趁着天气晴好擦拭。等头发彻底干了,就搬个板凳坐在院坝坎儿上,让张女士找个小木墩坐着,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趁着太阳大,用满是厚茧、粗粝开裂的手轻轻捋顺女儿黑柔的发丝。

    张女士继承了妈妈柔顺的发质,洗干净像黑色的绸缎。张女士的妈妈就用手指梳啊梳,好像时光就在手指间、发丝里轻轻的流走了。

    太阳把人照的暖烘烘,院子里的被褥也被烤出温暖的感觉。

    张女士浑身暖融融的,在妈妈怀里睡了过去。

    人类和猫猫狗狗一样,其实也很享受他人的抚摸与爱戴。

    张女士觉得这样很舒服,深深的刻在她的记忆里。就算现在回老家,她也会央求妈妈这样帮自己擦头发,用手指编头发。

    直到后来,张女士的妈妈也老了。虽然她依旧很能干,行走之间没有老迈之态,张女士还是清楚的意识到她老了。有皱纹了,有白头发了,身形也不再挺拔了。

    所以她让妈妈躺在自己怀里,她来给妈妈编头发。

    直到后来张女士自己生了个孩子,继承了自己的样貌,张女士妈妈特别喜欢。张女士坐月子的时候,张女士的妈妈经常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小孩亲了又亲,每次都用脸颊贴着小孩的脸,说我的乖乖哦我的乖乖。

    张女士问妈妈:“我不是你的乖乖了吗?”

    张女士的妈妈嗔怪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又亲昵的说:“你也是乖乖,你是我的大乖乖,桐桐是我的小乖乖。”

    小孩很接近动物,他们感知爱恨嗔痴喜怒哀乐的能力非常厉害。也有可能,这一刻他的灵魂短暂的回来过一次,竟然伸出小小的手摸了摸奶奶因为高兴而变红的脸颊。

    张女士的妈妈特别高兴,用臂弯当摇篮轻轻摇晃着小孩,继续说:我的乖乖,我的小乖乖。

    怎么这么招人爱?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聪明健康的小孩。

    张女士被妈妈逗笑了,说:“一岁都没我,妈妈就能看见十几二十年以后了?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夸我?所以才能有这么厉害的女儿。”

    张女士的妈妈说:“对,对!你爸爸也说你像他,你体格像他。从小健康,也不让人操心。就是小时候木得很,摔了不知道哭。你爸说,咱们女儿以后肯定性格要强,是很有主见的人呢。”

    张女士说:“你咋不想着我是个傻子呢?”

    张女士的妈妈颇为晦气的呸了好几声。“当爹妈谁不想着孩子好?再说了,这种烂话也要有忌讳。我要天天骂你是泥胎木性子的人,那不是真长成这样了?”

    “你看你爸,天天神神叨叨的说不能讲庄稼今年长得不好长得坏。植物听得懂,它们听你说它坏,它就往坏了长。”

    “这人啊,谁不想向好?”

    “你得给他机会。就是再好的树,你天天修枝砍伐,人家不仅长不好,还死的快呢。”

    说完,张女士的妈妈想到自己还抱着孩子,立刻呸了好几声,说:“什么晦气的话,不能让小乖乖听见了,多不吉利。”

    张女士听乐了,在床上盖着被子直乐呵。床边的炭盆也被这动静震得飘出来几粒灰,随着热流飞起来又落回盆里了。

    那年张先生还在外打拼,想着孩子生了,得多多挣钱。过年回家也好照顾妻儿,至少要让妻子和孩子吃好的用好的。

    张女士的父亲在厨房熬汤,熬了半天过来喊老伴的名字,让她去看锅,他去柴房抱柴。

    张女士的妈妈把孩子放到张女士怀里,嘱咐了几句,这才出门去了。

    张女士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睡觉的小孩,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浅浅的头发。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睡觉还皱眉毛。

    难不成嫌弃奶奶天天贴脸?

    要是长大了是个小气鬼怎么办?真没办法,那只能给她的桐桐很多好东西。拥有很多的孩子才不吝啬分享,拥有很多的小孩才会大大方方的笑。

    张女士也学着妈妈贴贴的动作,将脸颊与小孩白嫩柔软的小脸贴在一起轻轻蹭了一下。

    小桐小桐快快长,岁岁无忧向暖阳。三餐安稳少病痛,一生顺遂沐春光。

    我的小桐要长的像树一样挺拔,像草一样坚韧。和地里的红薯藤一样生机盎然,自己向上,也要带给别人希望。

    张女士抱着孩子,渐渐就睡着了。

    她的妈妈端着汤进来时,就看见自己女儿抱着孩子仰着头,看着床背大大咧咧睡着了,竟然还淌口水。

    哎!这糟心孩子,睡就睡了,还这么睡。张女士的妈妈上前去抱孩子,愣是没抱动。

    张女士力气大的很,还不让抢。

    张女士妈妈只好拍拍女儿因为月子坐得好而逐渐丰润的面庞,等女儿醒了一脸懵逼的时候,张女士的妈妈才温柔擦去她嘴角的口水。笑盈盈道:“我看你能吃能睡,比你妈我有福气。以后身体肯定能养好,能跳也能跑。”

    张女士没讲话,过了会儿才哎呀一声。“妈妈,我手麻了。”

    张女士的妈妈责怪她心大,还是把小孩接过来放在一旁,端起汤一点点喂。她这日子好,把孩子生在冬天。

    天气冷,又是年底。山里下了雪,也不能出门去种粮食。父母都在家,她爸入冬前囤了很多柴,足够烧一个冬天。至于那些鸡和鸡蛋,都给女儿吃了,以后还能养。

    现在两个人都能照顾女儿,里里外外都有人帮衬,少吃点苦有什么不敢呢?要生儿育女辛辛苦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下一代能更好,自己老了也有靠吗?

    邻里邻居都是相互处出来的,父母子女当然也是如此。

    那个时候张女士夜里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张女士的妈妈晚上便搂着女儿,慢慢的轻轻的替她捋头发。

    坐月子不敢洗,后来张女士头发油了,张女士的妈妈就用梳子一遍又一遍的梳。她就慢慢睡过去,一觉睡到大天亮。

    再后来张海桐大了点,读幼儿园、读小学。他身体没问题,也很少生病。甚至很少做梦,也不说梦话。乖巧听话的过分,性格还有点木了吧唧的。

    张女士的妈妈说这是小的继承老的,他继承你小时候了。又说张女士小时候被人欺负了连哭都不会,张女士的妈妈抱着她嗷嗷哭。张女士的爸爸也嗷嗷哭,嗷嗷哭着就把人骂了。

    后来张女士也学会一边嗷嗷哭一边骂,这样好像就没人欺负她了,欺负不了的人说她泼妇。张女士欣然接受这个称号,只要不被欺负,泼妇怎么了?

    后来张海桐也这样,张女士忽然意识到当泼妇是不行的。这个社会变化的太快,规则和那个小村子全然不同。

    工业社会有工业社会的玩法,合理的解决办法对孩子来说也很重要。人们常常忽略小孩也很注重体面,未必需要父母有很多钱,但为人做事,要体面的强硬。小孩也会看人下菜碟。

    还是小孩的张海桐和别人太不一样了,他被欺负了虽然不会表露情绪,但会攻击别人。也是那次,张女士意识到孩子大概率和别人不同。

    一开始也很绝望。

    可是张女士的妈妈搂着她叫乖乖,搂着小的叫小乖乖。她的爸爸在外面和张先生谈了很久,最后张先生笑着说:也不是大事,就是对外界感知迟钝了些,智力没问题。咱们努努力,还能让他吃亏吗?

    张女士好了许多,蹲下来用拇指轻轻摩挲小孩子独特的、柔软细滑的脸颊。很多年后,这种触感对于张海桐来说一直没变过。张女士年轻的时候干农活,后来考上大学到城里工作,手也从粗糙变得柔软。

    张海桐享受过张女士拨弄头发的感觉,也享受过张女士的妈妈拨弄头发的感觉。

    张女士的妈妈喜欢抱着小时候的张海桐,然后在他头上拨弄。张女士很有童心,她曾经没有娃娃,自己生了一个还是儿子。儿子也不打紧,一样的打扮。

    所以张海桐留过长头发,而且张女士热爱用他的头发编小辫儿、盘发型。小孩的性别感知没那么强烈,本来张海桐就木,且过于听话,张女士让干嘛就干嘛了。

    其实张女士想过或许孩子发现自己不同会走出屏障发出抗议,比如不穿小裙子拍照片,不让她扎头发。但事实证明没什么用,听话的让张女士有点没招儿。

    就是因为留长头发,和别的小男孩不一样,才被欺负了。被欺负又当场打回去了,打的对方哭爹喊娘,再也不敢说他不够男子汉。见了面都绕道走。

    事后也没吃亏,张女士一听对方要钱,就说给了钱不道歉,要道歉就没钱。不行就去告,她还要说对方孩子校园霸凌呢。

    何况张先生人高马大,在南方相当有威慑力。他早年也干过很辛苦的工作,脸都晒黑了,看着不壮但是贼有劲。身高在这里也算力压群雄。

    往那一站,确实吓人。

    大概张女士开的价很诱人,也可能屈服于张先生强装出来凶悍,对方家长接受了拿钱不道歉。对方小孩都傻了,特别委屈。

    张女士还坏笑着问小孩:“他们会拿这笔钱给你买什么吗?”

    小孩是个实诚人,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不会表达。所以小孩很憋屈的摇头。

    张女士继续说:“记住了。他们宁愿不顾你高不高兴愿不愿意,不管你的尊严也要拿钱,拿到了钱也不是用来补偿你。看吧,他们多坏啊。”

    张女士说完,拍了拍自家孩子因为揍人乱七八糟的发顶。“走吧儿子,妈妈给你剪个最时兴的发型,保证你是班里最靓的仔。”

    还不忘阴阳怪气一句:“什么玩意儿,没头发的打不过有头发的,丢脸哦。”

    徒留对方家长在身后破口大骂,以及小孩非常绝望且撕心裂肺的哭声。

    张女士从来不觉得自己过分。谁身上掉的肉谁心疼,她的孩子打人事出有因,打了人她也赔了钱。张女士自认没有对不起谁,该处理的该赔付的都做到位了,有什么不能怼的。

    何况张女士很高兴,觉得间接性达到了让孩子活泼点的目的。虽然激烈了一些,但是殊途同归嘛!

    那之后张海桐就不留长头发了,但比起寸头来说,还是有造型考量的。因此保留了被奶奶和妈妈拨弄头发的权利。

    后来张海桐上高中了,某一天还是头疼。

    本来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也没到疼的要卧床休息的程度。带着debUff也还能继续工作,没到掉血的地步。

    事情做着做着,说不定就好了。毕竟止痛药吃多了有耐药性。

    不过那天他没什么事,只好喝点族里调配的助眠药剂,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但是那天他怎么也睡不着,很焦躁。连热敷都不管用。迷迷糊糊从老房子里属于自己的房间出去,推开门阳光非常刺眼。

    张女士的妈妈坐在墙边晒太阳,太阳太温暖了,老人头一点一点的睡觉。

    张女士坐在旁边摘豆角。她看向小孩,好像有点虚。整个人没精打采的,脸在太阳底下都白的有点不自然。

    张女士问他怎么了,张海桐愣了一会儿,难得说自己头疼。“吃药也没用。”

    张女士立刻笑了,拍拍手说:“你来,妈妈给你弄头发。”

    拖出一个小板凳,让小孩坐着,侧身躺在她腿上。张女士用旁边的湿巾擦干净手,把她妈妈手上的梳子轻轻抽走,一点一点梳理张海桐的头发。

    他的头发继承了张女士和张女士的妈妈,有韧性又柔软。

    力道不重,好像安眠曲一样。

    张海桐分不清这是药力上头还是单纯的被梳头这个行为安抚,竟然渐渐睡过去了。

    模糊之间,他听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张女士妈妈说:“再弄头发呀。”

    “是啊妈妈。”

    “桐桐头疼呢。”

    良久,张女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以前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呀。”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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