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房子。
小孩上学一周后的星期天,张海桐带着他住进了八十平的两室一厅。由于购置的是精装房,因此可以拎包入住。
他精力有限,实在没精力等待装修公司出方案再慢慢装修。何况装完了也不能立刻住,还要等甲醛散去。
这样又会耽搁时间。
张海桐干脆加了点钱,只为了尽快搬家。
小孩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小孩可能是在偏远山区过惯了苦日子,所以一开始的行为不太符合都市生活。
现在习惯了,小孩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他自己就收拾好了房间,将张海桐买给他的玩偶全都摆在飘窗台上。床品被褥也铺的整整齐齐,很难想象小孩一个人就做好了这些。
张海桐本来请了假来收拾,结果小孩给他减轻了不少任务。
将物品摆放整齐后,小孩就站在客厅发呆。张海桐以为小孩饿了,问他要吃什么。结果小孩问:“我们不用做卫生吗?”
张海桐立刻拍了拍胸口,自豪道:“搬过来之前我就让家政公司打扫了,而且以后也不需要我们手动打扫。”
“用那个就行了。”
他用手机把扫地机器人叫出来。小孩肉眼可见的感兴趣,虽然还是那副老成的样子。但他问张海桐:“这也是一种机关?”
张海桐点头。“我们现在叫他机械,智能的。和电视机手机一样可以遥控,不需要手动驱动,靠的是电力。”
“机械和机关都差不多。”小孩总结道。“这个很方便。”
“生活嘛,就是要尽量让自己舒服方便啊。”张海桐把扫地机器人塞了回去,转头继续收拾从出租屋带来的行李。
他的东西其实不多,一个人的生活成本相当低。但因为有了新的家庭成员,所以买了许多快递。张海桐这时候就在拆网购回来的东西,没发现小孩在原地发呆。
在小孩接受的教育里理念里,舒服的生活并不在他的选项里。方便倒是存在,甚至很多时候为了方便,他们这样的人会舍弃很多让身体感觉舒适的东西和行为模式。
这里懒懒散散的日子像幻梦。只有一些不符合他生存习惯的只言片语出现时,小孩才会猛然想起来这是另一个世界,他又来自哪里。
……
……
……
搬进新小区后,张海桐也没有拜访邻居。他本身就有点社交无能,只要没事,他几乎不会主动与人产生联系。
因此到了新房子他们认识的人也寥寥无几。唯一建立长久良好关系的是一位热情的门卫大叔,大叔对每一个进出小区的业主都会点头打招呼,但是这种热情又刚好在张海桐能接受的范围内。
这让他产生一种自己很会社交的错觉。
反而是小孩,社交进度远超张海桐。小区里有许多孩子都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其中有几个就是小孩的同学。他们发现小孩也住这里,一开始只是试探性的在小区里蹲点。
小官经常下楼倒垃圾,并监督张海桐吃过晚饭下楼溜达。张海桐的作息非常不健康,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只要不影响上班,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时候可能熬到凌晨两三点才睡,有时候干脆不睡。大多数都是因为加班。长此以往,张海桐的睡眠习惯可以说非常差劲。
长此以往睡眠紊乱,根本调不回来。
小孩就不一样了,他对自己的睡眠控制力非常强。随时都能睡。很快就调整了作息,适合当前生存环境。
相同的是,两个人都很混乱的作息都造成他俩目前差劲的健康状态。
之前去做体检,医生说张海桐三十岁的人一百三十岁的身体。说小孩很爱运动身体不错,但是贫血还有点神经衰弱,要好好休息。
张海桐先是想着给小孩整点猪肝儿,然后想:一百三十岁?医生的意思是我要入土了吗?
不不不绝对不行。
以前入土就入土了,三十岁也活够本了。但是现在我要是那么早就把自己埋了,小孩咋办啊?
要是再被黑心肝的人拐走过那种苦日子就太造孽了。
所以张海桐痛定思痛,毫不羞愧的让小孩监督自己早睡早起。
小孩确实很听话,甚至有点一根筋。当天晚上这个机制就生效了,让张海桐重回大学军训时代。
这天吃完饭,小孩和张海桐一人提着一堆纸壳下楼。刚丢完垃圾,就有个男生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小孩看过去,那个男生立刻挥手。
张海桐立刻会意。“你同学吗?”
小张同学嗯了一声。“同桌。”
张海桐轻轻推了小孩一下。“那你去找他玩。”
小张同学转头看向张海桐,目光谴责。两只眼睛明晃晃写着:我不信你。
肯定会趁着我离开就偷懒。
张海桐心虚道:“我可是大人,大人不可能言而无信。”
小孩说:“大人更爱骗人。”
说到这里,张海桐察觉到小孩语气里很淡的负面情绪。他甚至品不出来这些负面情绪里有什么,只感觉到一瞬间的低落沉闷。
“他们的借口很多,听最核心的就好。”
张海桐没追问什么是“核心”。对于这种从小靠自己的小孩来说,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本能。
张海桐尤其理解。这种情况下,任何解释都苍白。所以他亮出终极杀招,瞬间打破所有忧郁氛围。“微信步数,这个骗不了人!你想我要找个什么东西,才能颠够一万步啊。”
说到一万步,张海桐肉眼可见的绝望了。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干尸。
小孩放心的去玩了。
在他心里,十岁已经是很大的年纪了。但这里的孩子们到了十岁还是很童真的样子。这让小孩在他们中间更加不适应。
但这些孩子们又太喜欢他了。姚宇晨天天吹他同桌博学且聪慧,当别人说他话少性格古怪,姚宇晨就大声反驳:“天才都是沉默寡言的,我妈妈说这叫智慧。”
小孩并不清楚自己就是背了一些课文,数学学的快了一点——这些张家的课程都有教授,为什么就在这些小孩眼里成了天才。
后来他上课的日子里越来越长,才发现他们学的确实很简单。
小孩向来很好说话。姚宇晨不会的题经常问小孩,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一下课就会来问问题。有的纯粹想考考小孩,想要攻破他的聪明光环,有的则是真心请教。
小孩对于前者一开始会回答,后面直接拒绝,更愿意教后者。孩子们的友谊很纯粹,虽然被驳了面子的同学脸上挂不住,但姚宇晨之类的同学很会交朋友,竟然也帮小孩化解了那些不愉快。
一来二去,小孩反而在班上成了众星捧月一样的存在。大家似乎都很喜欢这个独特的小孩——虽然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爱讲话。太多人围着他就会默默走掉,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发呆。
有时候姚宇晨也很好奇,这位张同学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脱身,好像武林高手一样。但他始终没能问出来,加上小张同学不耐烦的时候就沉默当哑巴,姚宇晨拿他没办法,干脆不问了。
离开张海桐后,小姚同学问小孩:“那是你家里人?”
小孩:“嗯。”
小姚同学:“你哥?”
小孩有点代码冲突了,犹豫了一下,没说是不是,只换了一个比较折中的答案:“是家人。”
小姚同学迷惑道:“你们是家人,肯定有个称呼啊?”
小孩说:“没有。”
小姚同学已经习惯同桌乱七八糟的回答,反正比不理人好多了。
两个小孩走出了张海桐的视线,他欣慰点头,觉得小孩的生活也步入正轨了。于是转身继续在小区的林间小路上溜达。
就这么溜达了半个小时,张海桐感觉腰部肌肉有点受不了了,刚想坐下歇一歇,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保安。
他本来没当回事,以为是大家凑热闹或者叫保安办事。直到听见有人说:“真不要脸,竟然欺负小孩。”
张海桐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蹭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拨开人群一看,小姚同学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一张脸都摸花了。
他旁边是同样心有余悸的小同学,这就显得淡定冷静的小孩格外惹眼。小孩不仅情绪稳定,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猫。那只小猫一直发抖,埋在小孩怀里不敢探头。
张海桐连忙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小孩抬头看他,把小猫抱给张海桐。
小猫崽腿上全是血,毛还秃了一块。小孩干净的衣服上也全是血印子,难怪保安和那些大人心有余悸。
“你受伤了?”张海桐抱着猫要打120,小孩摇头。“不是我的血。”
小姚同学终于平复了抽噎,这才说了事情原委。
这群孩子本来是在小区外面的大广场玩捉迷藏,小孩也参与其中。找人的时候,忽然有个女生主动跑出来,说看见了一个可怕的大人,那个家伙在欺负猫咪。
小姚同学要去喊人,那个女生说等人过去小猫就死了。说话的时候,女生声音还在颤抖,看得出来很害怕。
男生们一听热血上头,要去打抱不平,女生们包括小姚同学都打算叫人。
最后小姚同学去喊人,男生们和那个女生去打抱不平。一直没说话的小孩被留在原地了。
小姚同学说:“我以为他跟着我一起回来了,喊了人才发现他不在。等我们去的时候……我以为他丢了。”
小姚同学又抽噎了一下,还打了个嗝,很自然的转了话头,说:“小猫就被他们救下来了。”
“张同学也在。”
“是他把小猫抱回来的。”
小区里的大人们听的心惊胆战,比较真性情的家长先夸孩子见义勇为,然后拎回家来了一顿爱的教育。
临走前,小姚同学喊住张海桐,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抱着小猫包扎的小孩,这才说:“张叔叔,我偷偷跟你说。”
“张同学他很厉害的。”
“一个人就把那个大人打的满地找牙。”
“他不让我说,但我想问问你是给他报的什么兴趣班,竟然能这么厉害!”
张海桐听的发懵,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小姚同学,又看了看不愿意听拿着门卫给的纱布酒精帮小猫处理伤口的小孩,最后直愣愣的问:“你说谁?”
你是说一个十岁小孩打晕一个成年男人吗???
小姚同学又重复了一遍。“也不知道怎么做的,打了还是按了哪里,那个坏蛋就疼的站不起来了!不然我们都要被他打了!”
张海桐支支吾吾,最后说:“我看他天天早起锻炼,晚上吃了饭也锻炼。可能这个就是,呃,他自己的天赋吧……”
张海桐痛恨自己过于吝啬的语言功能。还是谎言耽误孩子,他又说:“小官以前在老家也练过几年武术。你要学的话,可以报个武术班。”
小姚同学信了,蹦蹦跳跳回去。边走边说:“谢谢张叔叔。”
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是叔叔辈的张海桐悻悻的闭上嘴,还没来得及感慨三十岁荣升叔辈的沧桑,就对上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睛。
小孩还是很瘦。他的肠胃功能很不好,吸收能力差,状态和他锻炼到极致的身体完全不符合。张海桐肠胃不好是因为小时候生活条件一般,长大了作息不好工作也比较繁重,又疏于锻炼。
但小孩是因为什么,张海桐真想不明白。
只能归咎于受了很多苦。就像农村孩子体魄很好,但身体总有点小毛病一样。
但是现在有个人说小孩打赢了大人成功救下小猫,张海桐感觉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他走到小孩身边蹲下,抱起那只灰扑扑的小猫崽。它瘦的皮包骨,几乎只有一个巴掌大。
小孩蹲在地上静静望着他,似乎在等待张海桐的询问。
等了很久,他只听见张海桐说:“太瘦了。”
“肯定吃了很多苦。”
小孩的目光落在小猫身上。它还是恐惧着、害怕着人类。瑟瑟发抖,一声不敢叫。
张海桐又说:“我们带它去宠物店吧。”
“你喜欢它吗?”
“如果喜欢,我们可以收养它。”
小孩眼睛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