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刻钟,一行人便到了太医署。
太医令甄权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披着外衣,趿着鞋,一路小跑着出来。
看到林平安被抬进来,老头儿胡子一翘,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老夫就知道,这臭小子迟早要来。”
把脉、翻眼皮、看舌苔,一气呵成。
片刻后,甄权看着围在床边、眼巴巴望着他的三女,黑着脸道。
“累的!纵欲过度,精气耗损,体力透支,昏过去了!”
他捋着胡子,斜了林平安一眼:“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有人洞房洞到太医署来的,不愧是镇国公,果然不一般!”
高阳又气又心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甄权开了方子,递给药童去抓药,又叮嘱道:“让他好好睡一觉,明日醒了,喝几副药,将养几日就没事了,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三女一眼:“接下来几日,诸位殿下……还是让镇国公歇歇吧,别再让他劳心劳力了!”
他说“劳心劳力”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高阳的脸“腾”地红了。
李月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金胜曼俏脸羞红,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甄权将三女的表情尽收眼底,叹了口气,看向高阳,问道:“殿下,老夫冒昧问一句,国公爷今晚入了几次洞房?”
高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李月迟疑了一瞬,伸出了八根手指。
甄权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林平安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随即,他朝三女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去煎药了。
两刻钟后,甄权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他看到守在床边的李月、高阳和金胜曼三女眼睛通红,一脸疲惫,不禁摇了摇头。
“三位殿下,你们也熬了一宿了,先去歇着吧,这里交给老夫就行。”
高阳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走”。
李月拉住她的手,轻声道:“高阳,别倔了。去休息吧,只有歇好了,才有精力照顾他。”
高阳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的林平安,最终点了点头。
金胜曼也跟着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甄权给三女安排了房间,回到病房,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林平安,不禁摇头叹道:“唉,年轻人不知节制,真是作孽。”
说着,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袋,摊开,五根细长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甄权捻起一根,精准地扎入林平安的穴位,手法老练,一气呵成。
片刻后,林平安的眼皮动了动,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我能行……我可以的……”
甄权手一抖,差点把银针扎歪了。
这小子,都这样了,还在逞强,男人啊……
他叹了口气,把银针收好,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着。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林平安才幽幽醒来,一睁开眼,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便在他眼前放大。
他吓了一跳,想往后退,身子却不听使唤,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太医署?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这不是梦!
站在他面前的,确实是太医令甄权。
老头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平安缓了半天才缓过来,问道:“甄太医?我怎么跑这儿来了?”
甄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呢?早就跟你说过,别硬撑,你偏不听,这下好了,直接送到太医署来了。”
林平安顿感头大如斗。
完了完了完了。明天长安城的头条肯定是“镇国公新婚之夜累倒,半夜送医”。
他眼珠一转,看向甄权,挤出一个笑脸。
“那个……甄太医,我这应该不是洞房累倒的,应该是征战倭国时留下的暗伤,你觉得呢?”
甄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镇国公,你是在怀疑老夫的医术?”
林平安连忙摆手:“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平安干笑道:“那个……甄太医,我觉得我这病太过复杂,要不……您去找孙神医过来帮我瞧瞧?”
甄权的脸,顿时黑了。
他当了三十年太医令,给皇帝看过病,给皇后看过病,给满朝文武看过病。
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医术,可是今天,他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给嫌弃了。
甄权把药碗往桌上一顿,拂袖而去。
两刻钟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孙思邈!
林平安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起来。
刚一动,腰就像断了一样,疼得他呲牙咧嘴,又躺了回去。
孙思邈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他来之前,已经听甄权说了林平安的“病情”。
老头气得胡子直翘,把林平安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那小子说他的病太过复杂,让我来找你!他的意思是我看不了!”
孙思邈本不想掺合这事,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林平安给过他太多好东西,比如显微镜、医书等等。
孙思邈走到床前,放下药箱,在椅子上坐下:“林小友,感觉如何?”
林平安有气无力道:“孙神医,您来了!快帮我看看,我这病……”
孙思邈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孙思邈睁开眼,看着林平安:“林小友,你想让贫道怎么说?”
林平安一愣,随即明白了,这老道,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孙神医,我征战两国,身体留下暗伤,导致洞房之夜,暗伤发作,昏迷,您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思邈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林平安那张写满“求求你帮帮我”的脸,沉默了片刻,点头道。
“确实,林小友平吐蕃时,爬雪山,过草地,体内积了寒毒,一直未清!”
“加之征战倭国,风吹日晒,劳心劳力,暗伤加重,洞房之夜,气血涌动,引动暗伤,这才昏迷。”
林平安双眼顿时亮了。
瞧瞧,人家老孙多上道!哪像那甄老头,一根筋,死脑筋!
他连连点头:“对对对!孙神医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孙思邈面不改色,继续道:“不过林小友,寒毒虽重,也不至于昏迷,你之所以晕倒,主要还是因为……”
“因为暗伤!”
林平安连忙打断他:“孙神医,您觉得我这病,是不是得在太医署休养个十天半个月?”
孙思邈看着他。
林平安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
孙思邈叹了口气,点头道:“嗯,林小友说得不错,太医署有太医看着,药材无数,最适合养这种暗伤。”
林平安忙道:“那……孙神医,您能不能帮我做个证?就说我是因为暗伤发作昏迷的,不是因为……那个……”
他干咳一声,没说下去。
孙思邈点头:“行,贫道帮你做证!”
林平安大喜,连连道谢:“多谢孙神医!多谢孙神医!”
孙思邈摆手,站起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放在桌上。
“这是老夫配的药,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之内,禁房事!”
林平安连连点头。
孙思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小友,贫道多嘴一句。”
“您说。”
“林小友你本就体虚,下次娶亲,别一次娶这么多了,伤身!”
林平安:“……”
说完,孙思邈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