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兰愣了一下。“走？”
“账上的钱够我花几辈子了。下个月我老婆过生日，我想带她出国，再也不回来。这行干了十二年，钱是赚了不少，但我不想变成第二个钱胖子。”
马玉兰沉默了很久。“康院长不会让你走的。”
“所以我在求你。”孙大伟推了推眼镜，“马姐，你在药房这边帮我做个假单子，把最近的账全平了。我走了之后，这些账全算在我头上，不关你的事。”
马玉兰看着孙大伟。他们共事了十二年，一起做了无数假账，一起吞了无数黑钱。但她从孙大伟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贪婪，是恐惧。钱胖子的死，让他怕了。
“我试试。”她说。
上午九点，药监局的检查车准时停在了安宁医院门口。
康明辉从副驾驶上下来。他五十八岁，比康明远矮一些，但更壮实。穿着一身深色便装，身后跟着四个药监局的随员。
康明远迎上去，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像见到了亲爹。“哥，你来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突击检查，提前说了就不叫突击检查了。这是局里的规定。”康明辉拍拍弟弟的肩膀，“怎么样，最近医院一切正常吧？”
“正常。就是昨晚副楼出了个小火灾。”
康明辉眉毛一皱。“火灾？”
“配电箱老化，短路了。烧了一层楼，死了两个临终关怀的病人和一个保安。”康明远叹了口气，“已经报了消防，在做事故调查。医院这边赔偿金已经安排好了，家属也在联系中。”
康明辉盯着弟弟看了一眼。“没有其他事吧？”
“没有。哥你放心。”
“那就好。今天例行检查，别紧张，走个过场就行。”康明辉对身后的随员挥挥手，“开始吧。”
四个随员分成两组。一组去药房，一组去病房。周秀芝早就等在门口，笑容满面地领着药监局的人往药房走。马玉兰在药房柜台后面站得笔直，所有伪造好的处方、病历和库存清单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康明辉跟着康明远进了电梯，上了十二楼办公室。
坐在红木椅上，康明辉端起周秀芝泡好的龙井茶，喝了一口。“昨晚的火，是不是毁了什么东西？”
康明远没有掩饰。“副楼七楼。”
“全毁了？”
“全毁了。”
康明辉放下茶杯。“四年前，爸死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我们康家不能再沾血了。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七年过去了，你没少沾。”
“哥，你以为我想沾？安宁医院五百张床位，一个月光工资就要发三百多万。靠收病人能赚几个钱？”
“器官的事，以后别做了。”康明辉看着窗外，“陈家倒了，尹家现在也乱着。你那个护身符没了。再出事，我保不住你。”
康明远没有回答。
药房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康明辉的随员每一份处方都看了，每一个药品的库存都对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马玉兰站在旁边，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心里却在看——那些假病历里的每一页，都是她昨晚熬夜篡改的。她做假的本事，已经练到了让人找不到痕迹的地步。
中午十二点，检查结束。
康明辉带着随员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康明远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别搞出人命了。至少，别再搞出越来越多的人命。”
康明远送走哥哥，转身回到办公室。周秀芝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院长，消防那边的初步报告出来了。配电箱短路，通风管道积尘助燃，消防系统失效——三个因素叠加导致火灾扩大。结论是意外。”
“那栋楼什么时候解封？”
“明天。结构工程师说七楼烧毁了，但大楼整体没有坍塌风险。明天上午可以进去清理。”
康明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蓝色铁皮围挡。“明天你亲自带人去七楼，把器官暂存室里的那些东西取出来。冷藏箱是防爆的，应该没问题。”
“那批货还交吗？”
“交。下周二交给老刘送去。买家那边已经催了两次了，这批货压了太久。”
周秀芝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康明远叫住她，“赵勇怎么样了？”
“重度烧伤，全身百分之六十面积。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今晚。”
康明远沉默了几秒。“让老刘去给他用最好的药。如果撑不过来，他的家属按工伤处理，赔一百万。”
周秀芝点头，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康明远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副楼烧了，赵勇废了，钱胖子死了，两个“货”也死了。这些都是意外。他对自己说，就是意外。龙城最近有很多意外，张贺年、钱国栋、孙德利那些人，不都死于意外么？但那是一条产业链。有人在清理龙城的罪人。
康明远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些锦旗和奖状。
他不是罪人。他是医生，是救人的人。那些死了的人，本来也活不了多久。那些被摘了器官的人，死了还救活了别人。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错。
他把冷藏箱从铁皮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箱子很沉，里面装着三对眼角膜、两个肝脏、四个肾脏。每一个瓶子里，都是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他把箱子锁进保险柜，把保险柜的密码重新设置了一遍。
下午三点，ICU病房。
赵勇躺在隔离室里，全身裹着无菌纱布，烧伤的皮肤上涂满了药膏。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边缘线上来回浮动。他还没死，但也活不了太久了。
刘志刚站在隔离室外面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医生办公室。他拿起电话，打给康明远。“赵勇可能撑不过今晚。肺水肿，毛细血管渗漏综合征，在ICU里插着呼吸机。肾功能也衰竭了，做不了透析。”
“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