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坑洞,如同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不断渗血的伤疤,突兀地烙印在这片被能量风暴蹂躏得支离破碎的虚空地带。
坑洞边缘极不规则,仿佛是被某种巨力强行撕裂而成,边缘处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极致高温瞬间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质感,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泽。
坑洞深处,并非一片漆黑,而是翻涌着一种粘稠如血、却又仿佛拥有自身生命的暗红色光芒。这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搏动,如同一个巨大而邪恶的心脏在低沉地跳动。
无数细密繁复、结构诡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银白色符文,如同活着的蝌蚪般,在这片暗红的光晕中沉浮、闪烁、交织,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能量脉络,散发出一种冰冷、绝对、仿佛要葬送一切生机的秩序气息。
“不行!”澜蓝低喝,她维持的淡蓝水幕在靠近坑洞时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此阵自成领域,排斥一切外来之力,强行攻击,只会成为它的养料!”她光洁的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雍容姿态难掩力竭的苍白。
鸢紫怀中的夜枭“黑炭头”更是焦躁不安,赤红眼瞳死死盯着坑洞,羽毛根根倒竖,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嘶鸣。鸢紫小脸煞白,声音带着哭腔:“那些‘线’……全都缠到那红疙瘩上了,扯不断,拉不动,还在吸周围所有的东西……我们、我们像在往一座无底洞里扔小石子……”
莫宁面沉如水,冰冷的眸子死死锁定那不断搏动的核心。他刚才的试探虽只动用了一丝力量,但结果已昭然若揭。这可怕法阵的层次远超想象,其运转规则诡异而霸道,绝非他们三人眼下之力能够撼动分毫。硬闯,唯有死路一条,且是白白送上门的力量补给。
理智如同冰水,浇熄了他心头因愤怒而燃起的微弱火苗。他深吸一口气,那粘稠而充满侵蚀性的空气灼烧着肺叶,带来清晰的痛感。
“撤。”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不甘,更带着绝对的冷静。
没有丝毫犹豫,三人身形疾退。莫宁周身幽冥死气再次涌动,化作更浓重的阴影包裹住同伴,逆着那无形的能量吸扯之力,向着来路艰难遁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粘稠的胶液中,身后的暗红坑洞如同巨兽的喉咙,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
直到退出那片力场完全扭曲的核心区域,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荒芜乱石地带,三人才感觉周身一轻,那股仿佛要将他们灵魂都扯出体外的恐怖吸力骤然减弱。
澜蓝几乎脱力,散去摇摇欲坠的镇海灵域,扶着一块焦黑的巨石微微喘息。鸢紫则直接瘫坐在地,抱着终于平静下来的夜枭,小脸依旧没有血色。
莫宁站定,回望那片被暗红光芒隐约笼罩的区域,眼神冰冷彻骨。他迅速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以神念将方才所见——那吞噬一切的暗红坑洞、由魂灵碎片压缩而成的毁灭奇点、以及阵法对攻击力量的诡异同化——尽数烙印其中,尤其强调了此阵可能涉及大规模灵魂献祭的恐怖本质。玉符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乌光,穿透空间,直奔阴诏司最高决策层而去。
阴诏司,幽暗深邃的大殿深处。
戏诏官把玩着手中那对黑白棋子,姿态慵懒地靠在他的座辇之上。忽然,他指尖微微一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某个常人无法感知的维度。
“哦?那边的‘钉子’,倒是下得比预想中要稳固些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千喉秘窟方向的魔族通道,在天律殿大阵的“滋养”下,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趋于稳定。这固然是魔族所求,但对他而言,时机却也悄然提前。
他屈指一弹,一枚黑色棋子无声落下,敲在虚空某处,漾开一圈涟漪。
“鬼戮,魄山,黄笙。”淡漠的声音在三位顶尖强者耳边同时响起。
下一刻,三道散发着迥异却同样强横气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殿之中。御战使鬼戮,周身煞气盈野,眼神中是好战的光芒;镇守使魄山,沉稳如山岳,气息渊深似海;迷音令黄笙,离经叛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通道已开,时机将至。”戏诏官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尔等先行一步,入魔界,静待。”
没有询问,没有质疑。三人同时躬身:“领诏。”
鬼戮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魄山面无表情,黄笙则轻笑一声,仿佛这趟深入虎穴之旅不过是场有趣的游戏。空间微微波动,三人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消散,已然踏上了通往魔界的险途。
戏诏官的目光再次转动,仿佛看到了“天外天”外围某处临时设立的医疗点。那里,碧蘅与夕青正全力救治着赛云昙、苏挽晴以及朱雀军的伤员。他的意念跨越空间,直接降临。
“碧蘅,夕青。”
正在调配药石的碧蘅手微微一滞,而专心以回春之力温养赛云昙残魂的夕青则抬起了头。
“留守此地,不得有误。”指令简单直接。
碧蘅恬静的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是恭敬回应:“遵命。”而夕青则轻轻点头,柔声道:“明白。”
随即,戏诏官的目光落在了伤势初愈的暮红与阿橙萝身上。他随手一挥,两道精纯无比、蕴含着生生造化之力的光芒没入两女体内。暮红因先前在千喉秘窟强行与风诡言抗衡而濒临崩溃的经脉迅速被修复、巩固;阿橙萝损耗的本命蛊源也得以补充,气息瞬间恢复饱满。
“暮红,增援北域。阿橙萝,前往南疆。”戏诏官的声音不容置疑,“此间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暮红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妹妹暮成雪,又望向北域方向,深吸一口气,执礼领命,身影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消失。阿橙萝眨了眨灵动的眼眸,瞥了一眼莫宁传讯离去的方向,撇撇嘴,却也未多言,娇俏身影融入阴影,朝着南疆阵营而去。
荒芜之地,莫宁收到了传讯玉符的反馈。并非预想中的详细指令或惊天秘闻,只有一句来自戏诏官,语焉不详、模棱两可的回音:
“见葬仙,方知归冥。饵已吞,钩何在?”
十一个字,如同谶语,在莫宁的识海中回荡。
“见葬仙,方知归冥……”莫宁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这是在点明他之前感知到的“归冥反应”?是说唯有亲眼见证这葬送仙神的阵法,才能真正理解“归冥”二字的含义与责任?还是另有所指?
“饵已吞,钩何在?”饵,指的是什么?是天律殿的阴谋?是这吞噬一切的阵法?还是……被卷入其中的他们这些人?钩……又是谁布下的钩?阴诏司?戏诏官自己?目的为何?
谜团如同浓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因这句回复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戏诏官似乎在引导他思考,却吝于给出任何明确的答案。这种一切都被无形之手拨弄,自身宛若棋子的感觉,让莫宁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烦躁。但他迅速将这情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无论如何,戏诏官至少确认了一点——此阵,名为“葬仙”!而且,阴诏司并非全然被动,似乎……另有布局。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股宏大、威严,不容抗拒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扫过整个“天外天”,强行打断了所有人的行动与思绪。
是天律殿判官!
“四境封魔圣决,第三场——”判官冰冷无情的声音响彻天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法则的力量,敲打在每一位幸存者的心头,“抽签,启!”
话音落下,只见悬浮于战场中央,那面象征着天律殿权威的巨大玉璧之上,四境的名号与四位魔谛的尊号开始毫无规律地飞速闪烁、变幻。光芒流转,牵动着所有观战者的神经。
东荒、西川(虽败,残部尚在观礼)、南疆、北域……花辞树、月无光……
名字疯狂跳动,预示着又一场生死对决即将上演。紧张、恐惧、决绝……种种情绪在四境代表与观察团中弥漫开来。
木渊渟指尖拈着一片新生的翠叶,叶脉却在微微颤抖,她感受着那来自地脉深处,与抽签仪式同步波动的、愈发贪婪的吞噬之力。
沧文瑶面前凝聚出一面水镜,镜中景象却模糊不清,被暗红色的能量干扰。
寂无生依旧漠然,仿佛眼前抽签决定的生死,与他理念中的万物终末并无不同。
冥渊铁面下的目光,越过抽签的玉璧,再次投向莫宁所在的方向,深沉难测。
而莫宁,只是远远望着那光芒变幻的玉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隐隐萦绕的幽冥死气。戏诏官的谜语在脑中盘旋,前方是深不可测的葬仙之阵,身边是即将再次上演的生死血战。
他仿佛站在了风暴漩涡的最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雷霆暗涌。
饵已吞下,钩藏于何处?这葬仙之局,究竟谁能真正执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