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的气息混杂着未曾散尽的魔煞,在“天外天”死寂的战场上弥漫。第二场圣决的惨烈余温尚未冷却,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卫南骁焚血燎原的决绝,以及冥渊那惊世一枪的凛冽龙吟。
观察团所在的高台,一片压抑的静默。
木渊渟,这位东方甲木祖句芒的首席弟子,素来清丽绝俗的面容上,此刻黛眉微蹙。她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片不知何时落入掌心的枯叶,那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丝水分,变得焦脆,最终在她指尖化为细微的粉末,簌簌飘落。
“不对劲……”她声音很轻,如同风穿过竹林的低语,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几位耳中,“这片天地的‘生气’流逝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圣决搏杀,死气怨气滋生是常理,但……这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连大地深藏的草木灵机都在枯萎。”
她一袭青衫,周身原本萦绕的温润生机之意,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显得有些黯淡。
旁边,慵懒倚靠着玉座的沧文瑶闻言,湛蓝如深海的眼眸微微闪动。她伸出纤长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水汽在她指尖汇聚,却始终无法凝成完整的水珠,反而隐隐透出一股灼热与躁动。
“水灵亦在哀鸣,”龙宫公主的声音少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凝重,“并非被蒸发,而是……被‘污染’,被某种更深沉的力量裹挟着,流向同一个方向。这感觉,令人不悦。”她目光瞥向远处那片被天律殿划为绝对禁区的核心地带,那里云雾缭绕,即便以她的龙族目力,也难以完全看透。
最角落处,寂无生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周身弥漫着万物终末的沉寂气息。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灰白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过战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同砾石摩擦:“通道维系,自有其代价。能量汇聚,秩序重构,此乃必要之过程。”他认同的是结果,是那条通往魔界的通道能够更加稳固,至于过程如何,抽取了什么,他并不在意。混乱与毁灭本就是通往终末的途径之一。
然而,一丝极其微妙的违和感,如同蛛丝般掠过他冰冷的心湖。这能量的流向,似乎过于“贪婪”了些,不仅仅是巩固通道所需……他沉默片刻,一道无形的神念已然发出。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风诡言,耳边响起了寂无生毫无波澜的指令:“能量流转略有异常。你去,再探一番,确保‘仪式’万无一失。”风诡言优雅地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影悄然融入风中,消失不见。他乐于去审视任何可能的“变数”,尤其是当这变数可能指向某些人自以为是的“真相”时。
而自出手逼退厉焚天后,便一直闭目凝神,仿佛与周遭隔绝的冥渊,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张冰冷的铁面之下,目光深幽如同寒潭。他没有去看木渊渟,也没有理会沧文瑶,他的视线,穿透虚空,牢牢锁定着远方那片莫宁小队潜入的方向。
他感受到的,并非生机的流逝或水灵的哀嚎,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东西——规则的扭曲,以及一股隐晦到极致,却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悸动的……冥狱死寂之意。这绝非天律殿那群道貌岸然之徒所能掌控的力量。戏诏官的身影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算计。
“传讯莫宁,”他嘴唇未动,一道冰冷的意念却已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传递出去,“告知他,能量核心汇聚点,可能存在‘归冥’反应,让他自行判断。”
与此同时,“天外天”外围,一片扭曲的、布满嶙峋怪石和空间裂隙的荒芜区域。
莫宁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阴影与断壁残垣间无声穿梭。他的气息完全内敛,周身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黑色死气,不仅完美隐匿了自身,更将紧随其后的澜蓝与鸢紫的气息也一并掩盖。
越深入这片区域,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并非来自有形的敌人,而是来自整个空间。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每吸入一口,都仿佛带着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精纯到极致的能量被蛮横撕扯、拉拽所形成的乱流。
“停。”莫宁突然抬手,动作凝滞在一个潜行的姿态。
他身后,澜蓝立刻停下脚步,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她双手虚按在身前,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水幕如同最轻柔的丝绸,笼罩着三人周围丈许范围,将那些无形的能量乱流尽可能的抚平、引导开。但她的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显然维持这层“镇海灵域”极为耗费心力。
“此地的水元……不,是所有的天地灵机,都已彻底失控。”澜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它们被一股庞大的吸力攫取,流向……那个方向。”她抬手指向正前方,那片区域的空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大地深处埋藏着一颗即将爆发的恐怖心脏。
“呜……黑炭头说,它不敢再往前飞了。”鸢紫小脸发白,紧紧抱着怀中那只红眼夜枭。夜枭的羽毛炸起,赤红的眼瞳里充满了动物最本能的恐惧,死死盯着前方,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前面的‘线’全都乱了,好多好多黑色的‘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好可怕!”她所说的“线”,是只有她这等通灵驭兽之能才能感知到的地脉与生灵气息的流动轨迹。
莫宁没有说话,他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闪烁着幽光。不需要鸢紫的感知,也不需要澜蓝的水元探查,他魂印归冥使的本源,此刻正与那股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吞噬一切的贪婪吸力产生着剧烈的共鸣。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汇聚。
那是一种……掠夺。蛮横、霸道、不容置疑地掠夺着一切生机、灵机、死气、魂能……所有形式的能量,都被那无形的巨口吞噬。他甚至能“听”到这片大地在哀嚎,无数细微的灵性被强行剥离、碾碎,融入那奔涌的暗流。
这绝非巩固通道应有的温和过程。天律殿,究竟想做什么?他们启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可能……接近核心了。”莫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缕精纯的幽冥死气溢出,这缕本应桀骜不驯的死气,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并隐隐有要脱手而出,投向远方的趋势。
他强行稳住死气,目光扫过澜蓝和鸢紫:“此阵……绝非善类。其吞噬之力,远超想象。若任其运转,恐有滔天之祸。”
澜蓝深吸一口气,勉力维持着镇海灵域:“能量层级太高,我的灵域支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确定阵眼确切位置,或者……找到其运转的规律。”
就在这时,莫宁怀中的一枚冰冷玉符轻微震动了一下。一道来自冥渊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讯息直接印入他的识海——“能量核心汇聚点,可能存在‘归冥’反应,自行判断。”
“归冥”反应?
莫宁瞳孔骤然收缩。
归冥,引渡、研究、操控灵魂,掌管契约,这是他身为魂印的权柄,也是阴诏司核心的力量之一。冥渊特意提及此点,绝非无的放矢。这意味着,前方的核心区域,不仅有着恐怖的能量吞噬,更涉及到了灵魂层面的力量!
是献祭?还是……囚禁?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脑海。难道天律殿所谓的“新秩序”,是要以在场所有生灵的魂灵作为祭品?
“走!”莫宁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必须亲眼确认!他周身幽冥死气猛地一涨,不再是单纯的隐匿,而是化作一层粘稠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将三人彻底包裹。他施展出了更精深的身法,如同真正的幽影,贴着地面,以更快的速度,朝着那片暗红色的区域潜行而去。
澜蓝与鸢紫紧随其后,三人如同逆着狂暴洪流而上的三叶孤舟,坚定而又危险地,投向那片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的幽冥深处。
越是靠近,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地面的岩石失去了所有色泽,变得灰白、酥脆,脚踩上去便化为齑粉。空气中不再有能量乱流,因为所有的能量都被更强大的力量规整,如同百川归海,无声却迅猛地涌向前方。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声开始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蛊惑与毁灭的韵律。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扭曲的、由紊乱能量形成的天然屏障,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光滑得如同镜面,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瞬间切割而成。坑洞之内,并非黑暗,而是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动,构成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符文虚影。这些符文不断生灭,每一次闪烁,都产生一股庞大的吸力,将周围空间中一切形式的能量,乃至光线,都贪婪地吞噬进去。
而在那暗红色光芒的最深处,莫宁凭借归冥使的独特感知,“看”到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东西——
那是一个由无数痛苦、绝望、不甘的灵魂碎片扭曲、压缩而成的……能量奇点!
并非简单的灵魂汇聚,而是这些魂灵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强行碾碎、剥离了所有意识与情感,只剩下最精纯的魂能,然后被无情地压缩、锻打,形成一个散发着毁灭气息的、不稳定的核心。它就像一颗心脏,在暗红色的符文中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天外天”的空间为之震颤。
所谓的“封魔圣决”,所谓的“夺旗死战”,不过是为这个奇点提供养料的血腥仪式!战死者的魂魄,逸散的能量,甚至观战者的情绪波动,都成了它的食粮!
这根本不是封魔!这是在养蛊!是在孕育一尊足以葬送一切的灭世凶物!
“这是……‘葬仙’……之局……”莫宁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此阵让他都感到源自灵魂的战栗。它要埋葬的,何止是四境代表,恐怕连同这方“天外天”,乃至更多……都在其算计之内!
澜蓝和鸢紫也看到了那暗红坑洞与其中隐约的符文,虽然无法像莫宁那样直接感知到灵魂奇点的恐怖,但那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气息,足以让她们心神剧震。
“莫宁……我们……”鸢紫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莫宁的衣角,怀中的夜枭早已将头埋进翅膀,瑟瑟发抖。
澜蓝的镇海灵域在这里几乎失效,那暗红坑洞散发出的力场扭曲了一切法则。她脸色苍白,看向莫宁:“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此阵若成,后果不堪设想!”
莫宁死死盯着那个不断搏动的毁灭核心,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那暗红如血的光芒。他感受到了,在那核心深处,除了无尽的毁灭,还有一丝……与他同源的,属于“归冥”的权柄气息,虽然被扭曲,被利用,但那本质,他不会认错。
天律殿,竟然也触及了灵魂的禁忌!
他缓缓握紧了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汇报?或许。但冥渊的传讯,戏诏官模糊的态度,都暗示着阴诏司高层或许早有预料。上报之后呢?等待指令?还是……
一股冰冷的决绝,如同严冬的寒潮,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不能等。必须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穿透那暗红色的光芒,仿佛与那幽冥最深处、掌控一切的戏诏官,无声对视。
“来不及了。”莫宁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找到干扰,甚至破坏它的方法。”
他凝视着那深渊,如同深渊也在凝视着他。在这片被阴谋与绝望笼罩的战场上,一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暗战,于幽冥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