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冲出教室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清醒。
蠢！太蠢了！
他在楼梯拐角猛地停住脚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顶着三十七八度的毒太阳，挤在那个铁皮烤箱一样的公用电话亭里，汗流浃背地冲着话筒吼委托单，IC卡断了三次线，差点因为隔壁大妈吵架错过最佳挂单窗口。
而解决方案简单到令人发指。
买一台手机。
1999年，一台顶配手机撑死了一万出头。
他账户里趴着四十多万，口袋里随时能抽出几万块现金，结果愣是被“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机”的惯性思维给框死了。
他前世开歼10S的时候，脑子转得比导弹还快。
重生回来倒好，被困在高中生的身份里，连最基本的工具升级都没想到。
苏航天深吸一口气，脑子高速运转。
手机能解决的问题，远不止打电话下单这一项。
七月一日，《证券法》正式落地，所有违规信用交易账户全面清退，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四十五万的杠杆仓位全部平掉，一分不剩地撤出来。
这意味着最后几天的操作节奏会极其密集，任何一笔挂单的延迟都可能造成几万块的损失，都靠公用电话亭？开什么玩笑。
还有另一件事。
苏航天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变了。
姜若水八月底飞美国。
文雨薇已经摆明了态度，要把女儿从他身边彻底隔开。等姜若水到了大洋彼岸，座机打国际长途一分钟好几十块，写信一个来回至少半个月。
如果他们俩各有一台手机呢？
1999年的手机虽然不能上网，但能打电话，能发短信。
只要号码在手里，一万两千公里的距离就压缩成了十一位数字。
文雨薇堵得住小区门口，有本事来堵无线电波嘛。
哈哈哈！
苏航天咧嘴，眼底跳起一簇火苗，转身朝年级主任办公室走去。
……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苏航天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老郑坐在新换的办公桌后面，正用红笔批改一沓试卷，桌角摆着一杯浓茶。
升任年级主任之后，老郑明显比以前忙了三倍，眼袋都厚了一圈，但精气神反而足了不少。
“老郑，”苏航天站在桌前，开门见山，“我请一天假。”
老郑批改的红笔悬在半空，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你这小子……又请假？”
老郑把笔往桌上一搁，眉头拧成了麻花，他刚当上年级主任，正想立几个规矩树点威信，苏航天就来给他出难题。
“什么事？”
“家里有急事，得去省城一趟，明天一早走，晚上回来。”
老郑盯着苏航天看了三秒钟。
他太了解这小子了，说家里有急事的时候，表情平静得跟去楼下买瓶水似的，一点紧张和焦虑都没有。
这哪像家里有急事的样子？
老郑张了张嘴，“刚想说没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桌上那沓最近小测的试卷。
最上面那一份，名字栏写着苏航天，总分671，年级第四。
再往下翻，前天的理综小测，苏航天276分，年级第三。
于是，老郑的嘴闭上了。
他心里头那杆秤晃了晃。
这要是别的学生，他绝对一巴掌拍回去。
但苏航天这个成绩摆在这里，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明天不去上课在家睡一天，高考成绩理论上也掉不到哪去。
况且这小子在股市上的神通……
老郑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想到自己账户里那些天天蹭蹭往上涨的数字，态度就更软了三分。
“一天。”老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勉强维持着年级主任的威严，“只批一天，晚上必须回来，明天的英语模拟卷你回来补做，少一分扣你十分。”
“成。”
苏航天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老郑在身后追了一句：“注意安全！身上别带太多钱！”
苏航天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老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红笔。
突然又想起什么，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回来时候帮看看哪只票还能买啊。”
走廊里传来苏航天远去的脚步声，没有回应。
……
第二天上午十点。
江岸市，新华路，通达电子数码城。
这是九九年整个江省规模最大的通讯产品批零市场，四层楼高的建筑外墙上挂满了巨幅广告牌：摩托罗拉、诺基亚、爱立信，三大品牌的lOgO比人脸还大。
苏航天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走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体感温度瞬间从室外的三十六度降到了二十四度。通透明亮的展厅里，左右两排全是锃亮的玻璃柜台，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机，灯光打在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片流光溢彩。
苏航天径直朝最中央那排柜台走过去。
一个烫着卷发、化着浓妆的女销售正靠在柜台边磕瓜子，看到苏航天走过来，视线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一身洗到发白的江市一中校服。
一双磨掉了后跟纹路的回力布鞋。
一个皱巴巴的黑色帆布包。
女销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瓜子。
“看看可以，别用手摸啊，柜台里的都是真机。”
苏航天没理她。
他弯腰看了一圈玻璃柜台里的展品，目光最终锁定了正中央那个独立展架上的机型。
诺基亚8810。
钛灰色金属机身，滑盖设计，弧线流畅，在一堆塑料壳子的手机里，它的质感如同鹤立鸡群。
展架底部贴着一张烫金价签，零售价：12800元。
1999年，这是诺基亚在国内市场最贵的旗舰机型，普通工薪阶层不吃不喝攒一年半都买不起。
不过对取了钱的苏航天来说，问题不大。
他直起腰，敲了敲玻璃台面。
“这个，拿两部。”
女销售嗑瓜子的手停了。
她歪着头看了苏航天一眼，表情就像听到了一个冷笑话。
“同学，这台一万二千八，你确定你没看错价签？”
苏航天懒得多说一个字。
他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掏出一沓用皮筋箍好的百元大钞。
一沓，一万。
又掏出一沓。
两万。
第三沓。
三万。
三捆红彤彤的崭新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台面上，百元新钞特有的油墨味在冷气里散开来。
女销售的瓜子从手指缝里掉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她张着嘴，眼珠子死死钉在那三万块钱上。
旁边柜台的两个男销售也看到了这一幕，嘴巴全张成了O型。
“两部8810，再配两个连号，嗯……情侣连号那种。”
苏航天拿起一捆钞票，指尖在封条上弹了一下，“找零不用了。”
整个柜台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女销售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切换成了谄媚，速度快得令人叹为观止。
“您稍等！我马上去仓库拿全新未拆封的现货！号码本我这就拿过来给您挑！”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进后仓，跑到一半又倒回来，抄起柜台上的暖壶，哆哆嗦嗦地给苏航天倒了一杯热茶。
“您先喝茶！我去去就来！”
苏航天端起纸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嘴角弯了一下。
有钱的感觉，真好。
……
四十分钟后。
苏航天走出数码城大门，手里拎着两个硬纸包装盒。
阳光打在诺基亚的银色lOgO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找了个路边的石凳坐下来，先拆开其中一部。
钛灰色的金属滑盖贴在掌心，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带着工业制品的精密触感。
苏航天推开滑盖，屏幕亮起，信号满格。
他翻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拨通了龙信证券营业部经理陈国栋的号码。
三声响铃。
“喂？”
“陈经理，我苏航天，以后用这个号码联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陈国栋如释重负的声音。
“苏老弟！你终于搞到手机了！我说你每天中午那个电话打得我心惊肉跳的，信号一断我血压就上来，你知不知道！”
苏航天笑了一声，“今天下午综艺股份如果回踩21块5的支撑位，直接接三成仓位。”
“收到！”
挂了电话，苏航天把这台手机揣进校服内侧口袋。
然后他拿起第二个包装盒。
没有拆。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掌轻轻按住盒面，指腹摩挲着硬纸壳的纹路。
大巴车的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石凳上这个穿校服的少年。
苏航天低着头，盯着包装盒上那行细小的英文型号。
他想起了前世。
那些年他驻扎在西北基地，一年到头和姜若水见不了几次面。每次通话都赶在深夜，她那边是白天，时差倒得人心里发慌。
最后一次起飞之前，他在座舱里拨了她的号码。
没接通。
信号盲区。
后来他就再也没机会拨第二次了。
苏航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把包装盒翻过来，盒底朝上，手指在光滑的表面慢慢写了一个字。
水。
然后又抹掉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那种遗憾发生。
只要她手里有这台手机，哪怕她飞到地球的另一边，他也能在任何时候按下那串号码，听到她的声音。
文雨薇可以断掉所有的路。
但断不掉一个跨洋的电话号码。
苏航天把盒子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他站起来，朝客运站的方向走去。六月末的江岸市热浪滚滚，他走在斑驳的树荫里，步子不紧不慢。
不过，这时候脑子里开始推演另一个问题。
姜若水那个性子，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
前世他追她好久，才在一个蓝岛市码头得到一个夕晖下共同奔跑的机会。
现在他要送一台价值一万二的手机给她，以一个“男同学”的身份。
她会收吗？
收了算什么意思？不收他怎么圆场？
苏航天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后脑勺。
打仗他不怕，炒股他不虚，做买卖他门儿清。
唯独面对这件事，重活一辈子的王牌飞行员，底气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