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旭东缓缓合上报告,往椅背靠了靠。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仿佛感觉不到温度,随意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姜总,您之前提到的事……”
周守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刚通过南粤商会那边的渠道确认了一件事。”
姜旭东放下茶杯,“说。”
“杭城确实有一家叫阿里巴巴的初创公司,十八个人挤在一套民房里办公,实控人姓马,是浙省曲艺协会马筏会长的儿子。”
姜旭东没吭声。
周守成继续道:“关键是后半截,我动用了几层关系去摸,还真摸到一条极其隐蔽的线索!”
“包括高盛亚太在内的多家海外大型投行,近期确实在秘密接触这支团队,洽谈首轮机构融资……总之消息封得很严,国内基本没有人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姜旭东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压到泛出白色。
身家数十亿,养着一支庞大的投资调研团队,铺设了十几年的商业情报网络。
他姜旭东要搞清楚一件事,需要动用南粤商会的顶层关系,经过多层中间人交叉验证,前后花了至少大几个小时。
而那个偏远县级市的穷高中生,背着一个地摊货帆布包走进证券营业部大厅。
随口就说了出来,高盛那些海外顶级投行会主动上门……
姜旭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南粤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灯火如海浪般涌向天际线。
这座城市里每天有数以亿计的资金在流动,有无数聪明人在拼命寻找下一个风口。
而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似乎只需要动动脑子,就能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周守成。”
“在,姜总。”
“苏航天的跟踪报告,一天一份,直接送到我桌上。”
姜旭东顿了顿。
“另外,把我们投资部之前否掉的那份杭城互联网项目备忘录重新调出来,明天一早放我案头。”
“……不,现在就整理出来给我,我等着。”
电话挂断。
姜旭东独自站在窗前,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文雨薇还在气急败坏地想办法把那个小子从女儿身边赶走,而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已经完全不是女儿的私事了。
一个能在信息真空的状态下,精准预判国际顶级资本动向的人。
不管他是什么来路。
这种人,绝对不能用“穷学生”三个字去定义。
……
六月末。
江市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高考倒计时的红色数字牌挂在教学楼正门上方,每天早上翻一格,像催命符一样盯着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后脑勺。
苏航天看起来很安分。
早读背课文,上课做笔记,课间埋头刷卷子。
偶尔跟李浩扯两句闲话,偶尔被老郑拉去办公室问两道理综题的解法,其实是股票买卖点位和趋势判断。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一件事。
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苏航天会准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拿上走读证,头也不回地冲出校门。
李浩最开始以为他是去买饭。
后来发现不对。
这哥们儿跑的方向根本不是学校食堂那条街,而是反方向,朝着校门口往南五百米的那条老街。
老街上有个邮局,邮局门口立着一排铁皮公用电话亭。
六月底的江市热得要死,地面上的热气往上蒸,站在太阳底下五分钟就能把人烤出一身油。
苏航天挤在那个不到一平米的铁皮电话亭里,后背贴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铁板,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校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他左手举着话筒,右手捏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满头大汗地冲着听筒喊。
“老陈!综艺股份的仓位减三成,挂23块6毛5卖出!”
“对,就是这个价,一分都不能少!卖完之后立刻回手挂到20块8毛接回来,下午两点十五分之前必须成交!”
电话那头,龙信证券营业部的经理陈国栋,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甲方。
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高中生,每天中午顶着太阳跑到公用电话亭,用一块钱一分钟的IC卡,指挥着四十几万的仓位进进出出。
指令极其精确。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价格,精确到分钟级别的时间窗口。
而且每一笔都能成交。
陈国栋在电话那头确认完委托单,忍不住问了一句:“苏老弟,你这个卖出价位怎么定的?今天综艺股份才刚拉到23块4,你挂23块6毛5卖,万一到不了这个价呢?”
苏航天用肩膀夹着话筒,腾出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到得了。”
“一点半之后有个15分钟的放量脉冲,最高点就在23块6到23块7之间,过了这个时间窗口价格就会回落。你信我的,挂上去等着就行。”
陈国栋沉默了两秒。
他已经不想问苏航天是怎么知道的了。
连续三天,这个少年下达的每一笔交易指令,事后复盘,全部精准命中当天的阶段性高低点。
一次不差。
“明白了,我这就挂单。”
苏航天挂了电话,推开电话亭的折叠门。
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站在烈日下,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天的操作逻辑。
三天了。
靠着这种高抛低吸的极限波段操作,加上三倍杠杆的放大效应,账户里的资金像吹气球一样膨胀。
十五万的本金,现在已经滚到超过四十万了。
但代价也很直观。
他的黑眼圈浓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每天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脑子里全是第二天的分时走势和挂单价位。白天还得正常上课、刷题、应付老郑的提问。
中午跑出去打电话的那二十分钟,是他一天里神经绷得最紧的时刻。
信号差、杂音大、IC卡时不时断线,最离谱的一次,他刚报完委托价格,旁边电话亭一个大妈扯着嗓门跟她老公吵架,声音大到陈国栋那边完全听不清。
苏航天硬是用手堵住一只耳朵,把委托单喊了三遍才确认完毕。
那笔单子差点因为三十秒的延迟错过最佳成交窗口。
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
……
下午最后一节课间。
苏航天趴在桌上闭眼休息,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浩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老苏,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快赶上国宝了。”
苏航天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浩叹了口气,双手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
“哎,你说咱这日子也是够憋屈的,每天中午看你顶着大太阳往外跑,就为了打个电话。要是咱老百姓也能人手一台手机多好,随时随地打电话,可惜那玩意太贵了,买不起啊……”
苏航天趴在桌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睁开眼。
布满血丝的眼球里,突然炸开一道惊人的亮光。
他猛地转头,直直盯着李浩。
李浩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椅子往后一滑,“你、你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苏航天没回答。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账户里现在躺着超过四十万的滚动资金。
买个手机,1999年最贵的摩托罗拉翻盖也就大几万把块钱。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居然蠢到这个地步,被每天中午的电话亭折磨了整整三天,才想起来这件事。
苏航天腾地从桌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桌角的走读证。
“你去哪?!”李浩瞪大眼睛。
苏航天已经冲到教室门口,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买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