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迈着步子走在建设大道的辅路上。
六月的晚风裹着沙土味扑过来,路两边脚手架和塔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九九年的江岸市,满城都在挖。
到处施工,到处拆旧建新。
苏航天眯起眼看着远方。
脚下这片地方,再过十几年就是整个江省的CBD核心商务圈,写字楼扎堆,金融精英满街跑,地价贵到普通人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得掏空三代人的钱包。
现在嘛,就是一片乱糟糟的工地,外加几家零星的临街商铺。
苏航天把最后一口烤肠塞嘴里,擦了擦手,在路边一个干净的石墩子上坐下来。
拉开那个破旧的黑色帆布包,掏出那个笔记本。
翻到白天写的那页清单,目光一沉。
十五万本金,三倍杠杆,四十五万可操作仓位。
龙信证券的信用账户已经彻底激活,密码单贴身放在校服最内侧的口袋里,带着体温的热乎劲儿。
第一笔交易准备周一开盘的瞬间满仓执行。
目标标的早就在脑子里推演过不知多少遍了。
综艺股份,外加另外两只他记忆中六月下旬会连续爆拉涨停板的科技股。这几只票在接下来十二天里,会先来一波狠辣的洗盘,紧跟着就是无视一切利空的暴力拉升。
苏航天盯着纸面上的数字。
按他的精算推演,只要精准切入两到三个波段,赶在七月一日新规落地、全面叫停违规配资之前清仓离场,总资产从十五万突破一百万的概率在九成以上。
十二天,一百万。
1999年的江市,一个双职工家庭辛辛苦苦干满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一万块。
一百万,够在市中心买四套顶级商品房,够让他那个整天在纺织厂熬夜加班的母亲彻底退休。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现在盘算的东西,早就不是区区一百万能装得下的了。
苏航天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远处几栋正在封顶的建筑上。脑子转得飞快,开始琢磨另一盘棋。
马筏。
今天在营业部碰上这位转着包浆核桃的老头,外人看来顶多就是一个狂妄高中生跟退休大爷瞎侃了一通。
可苏航天心里清楚得很,这次碰面到底值多少钱。
他等于在1999年的大夏互联网荒地里,亲手埋下了一颗种子。
估计用不了多久,马筏就会把他这个人记得死死的。
苏航天嘴角微微一勾。
他压根不用去打听杭州那边的情况。凭着重生带来的先知视野,他能推测出不久后马家父子之间会发生什么。
前世他对阿里巴巴的创业史太熟了。
淘宝网秘密立项,免费模式对抗外资巨头易趣,还有高盛那帮国际顶尖投行嗅着味儿凑上来谈融资。
这些改变大夏经济走向的关键节点和时间线,比他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等那位未来的马首富在电话里把这些绝密计划一股脑倒给老父亲的时候,马筏会怎么想?
老头一定会发现,儿子嘴里的绝密战略,跟白天证券营业部里一个江市高中生随口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这种隔着上千公里的精准预判,会直接把马筏的心理防线砸个粉碎。
那颗叫苏航天的种子,今晚就会生根发芽。往后日子长着呢,早晚长成让马家父子仰头看的大树。
苏航天眯了眯眼,眼底深处跳着一簇不安分的火苗。
前世的商业记忆一股脑涌上来。
1999年下半年到2000年初这段时间窗口里,阿里巴巴会拿到高盛领投的第一轮机构融资。
融资金额:整整五百万美元。
按当前汇率折算,大约四千一百万人民币!
这笔钱是阿里从一帮挤在民房里吃泡面的草台班子,蜕变成具备国际视野的互联网正规军的转折点。
苏航天揉了揉眉心。
他很清醒,就算十二天后顺利拿到一百万现金,也拿不出四千多万这种体量的钱来跟高盛正面掰手腕。
在初创融资这场游戏里,高盛是武装到牙齿的庞然大物。
不过他也压根没打算正面硬刚。
他要找的是一条缝,一条够他用极小的筹码搭上这趟历史快车的缝。
比如,跟投。
或者说得再准确点,通过马筏这层慢慢发酵的关系,让杭州那边的马耘意识到,世上有个叫苏航天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不光精准预见了阿里的免费模式和高盛的融资节奏,手头还握着百万级别的真金白银,愿意在所有人都觉得阿里是骗子公司、所有投资人都看不懂的时候,头也不回的果断押注。
这对眼下的阿里太重要了。
1999年的夏天,一个主动送上门、认知深度吓人的个人天使投资人,对于正在满世界找钱、被各大资方连续拒之门外的创业团队来说,本身就是稀缺到不能再稀缺的东西。
苏航天深吸一口温热的夜风,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
文雨薇昨晚在小区门口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有那四个校名,又在脑海里晃了一下。
哈佛,普林斯顿,耶鲁,斯坦福。
姜家有几十亿身家,文雨薇有她那套阶层优越感。
他们觉得自己能随便安排女儿的人生,随便踩一个穷小子的脸面。
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打算在未来二十年的资本场子里翻出什么动静来。
苏航天把帆布包甩上肩膀,脚步稳当。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朝客运站方向走,准备买傍晚最后一班回江市的大巴票。
走了十几步,停住了。
苏航天转过身,目光投向身后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工地,看着夜色里闪烁的红色施工灯。
1999年的大夏国,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这种野生野长的景象。
旧的商业秩序在加速垮塌,新的规则在野蛮冒头。
有人选择跟在大资本后面捞两口残汤,也有人趴在外国投行的会议桌底下,捡别人掉出来的面包渣。
这两样都跟他苏航天没半点关系。
他重活这一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趁着时代这趟高速列车还没真正发车,用最硬的姿态,亲手把自己的名字焊死在火车头的驾驶舱上。
他要当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未来大夏军方还有好几次咽不下去的窝囊事,所以必须赶在那之前攒够家底,到时候帮着讨回来。
苏航天转身,加快步子走进客运站的售票大厅。
回江市。
十二天倒计时,正式开始。
……
与此同时。
一千多公里外的杭州。
某栋拥挤闷热的民房二楼,白炽灯还亮着。
屋子里堆满了吃剩的泡面盒和乱七八糟的线缆。
一个穿着宽大夹克、面容瘦削的年轻人刚挂断老父亲的电话。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击。
他眼神里头烧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劲儿,还掺着被什么力量看穿之后的那种发懵和发毛。
他大步走到客厅中央那块推演战略用的白板前。
拿起黑色粗头记号笔,在旁边密密麻麻的商业模式推演图空白处,手腕一沉,重重写下四个字。
江市一中。
笔尖因为太用力,头都压变形了。
紧接着,他在这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占了半个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