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春,西环。
廉租房项目第一期完工的这一天,港岛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
工地上那些曾经堆满砖瓦和水泥的空地,现在矗立着五栋六层高的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镶着明亮的玻璃,在雨雾里像五根巨大的蜡烛。
龙二站在工地的空地上,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望着那些楼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从提案到完工,整整八个月。八个月里,他跑遍了港英政府的各个部门,跟布政司署的人吵架,跟警务处的人打交道,跟律政司的人磨嘴皮子。八个月里,他往工地上投了一百万港币,又从华商总会筹了五十万,才勉强把这五栋楼盖起来。
“二爷,”阿豹凑过来,压低声音,“人都到齐了。布政司的威尔逊先生、警务处的麦克斯韦先生、律政司的布朗先生,还有华商总会的几位理事,都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等着了。”
龙二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楼房,转身走向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彩棚。
彩棚是用竹子搭的,顶上盖着油布,四周挂着红绸。棚子里摆了几排椅子,最前面一排坐着几个英国人——布政司署的威尔逊、警务处的麦克斯韦、律政司的布朗,还有几个龙二不认识的面孔,看穿着像是港英政府其他部门的人。
陈伯棠站在棚子入口,正跟几个华商总会的理事说话。看见龙二过来,他迎上去,压低声音。
“龙先生,英国人那边,我打了招呼。今天主要是露脸,话不用多说。等剪完彩,酒会上再聊。”
龙二点点头,走进棚子。
威尔逊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堆着英国人特有的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龙先生,恭喜恭喜!五栋楼,五百个单位,解决了近三千人的住房问题。港英政府感谢你的贡献。”
龙二跟他握了握手。
“威尔逊先生客气了。这是华商总会全体同仁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威尔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麦克斯韦凑过来,拍了拍龙二的肩膀。
“龙,干得漂亮。这五栋楼一盖起来,西环的面貌就不一样了。以前这里全是木屋和棚户区,一下雨就淹,一刮风就倒。现在好了,老百姓有楼房住了。”
龙二看着他。
“麦克斯韦先生,这只是第一期。后面还有第二期、第三期。西环、湾仔、九龙城,三处工地,至少还要盖五千个单位。
住宿条件是差点,回收本钱也很慢,但是能够提供更多就业机会,让大家都有钱拿,社会环境也安定一点。”
麦克斯韦眼睛一亮。
“五千个?那得花多少钱?”
龙二伸出三根手指。
“一千三百多万港币。”
麦克斯韦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三多百万?龙,你拿得出来吗?”
龙二笑了。
这时候的港币还是很值钱的,一千三百万,差不多等于后世的20多亿港币。
“拿不出来。所以,我需要政府的支持。”
麦克斯韦正要说什么,布朗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龙先生,听说你在跟威尔逊先生谈二期项目?”
龙二点点头。
“布朗先生,律政司那边,新法规的草案,我看了。有几条,想跟您商量。”
布朗笑了笑。
“不急。今天先剪彩,改天到我办公室谈。”
上午十点,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威尔逊第一个上台讲话。他用生硬的中文念了一篇稿子,大意是港英政府一贯重视民生问题,西环廉租房项目是政府与民间合作的典范,感谢华商总会和远东贸易公司的慷慨解囊,云云。
然后是陈伯棠。他用粤语讲,嗓门大,中气足,每句话都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各位街坊,这五栋楼,不是慈善,是投资!投资港岛的稳定,投资港岛的未来!房子盖好了,住进去的是人。人安了心,港岛才能安定!”
棚子外面,围了几百个街坊。他们有的是西环木屋区的居民,有的是从油麻地、深水埗赶来的,有的是在工地上干了八个月的工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打着补丁,有的洗得发白,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陈伯棠讲完,轮到龙二。
龙二走上台,没有稿子,也没有提纲。他站在那里,看着棚子外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街坊,我龙二,从北边来港岛,我刚到港岛的时候,住在西环的一间小旅馆里。那间旅馆,窗户对着码头,每天夜里都能听见汽笛声。”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港岛这地方,什么时候能让每一个人都住上一间不漏雨的房子?”
棚子外面安静下来。
“今天,这五栋楼盖起来了。五百个单位,住在西环木屋区的五百户街坊,下个月就能搬进来。两室一厅,有水电,有厨房,有公共厕所。”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真的假的?”
“龙先生说的,还能有假?”
“我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挣三块。半个月工钱,就够租一间?”
“差不多,廉租房。不用半个月工钱。”
“五天、十天?一家人住好点,外出多赚点,那我也租得起!”
龙二等嗡嗡声平息了,才继续开口。
“各位街坊,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第二期、第三期。西环、湾仔、九龙城,至少还要盖五千个单位。到时候,不只是西环的木屋区,油麻地、深水埗、甚至九龙城寨旁边,都会有廉租房。”
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
龙二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光靠廉租房,解决不了港岛的住房问题。港岛这地方,地少人多,房子不够住。廉租房只能解决最穷的那批人。更多的人,需要买房子。”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跟政府商量——在港岛搞商品房。”
棚子里的英国人面面相觑。
商品房?
龙二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
“商品房,就是买得起的房子。不是租,是买。你付一笔首付,剩下的钱,找银行贷款,分期还。十年、十五年、二十年,还完了,房子就是你的。”
人群里又响起嗡嗡声。
“买房子?我哪买得起?”
“分期还?什么叫分期还?”
“贷款?银行肯贷给咱们?”
龙二举起手,再次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街坊,这些事,我今天不细说。等我跟政府商量好了,再告诉大家。但有一条——我龙二说话算话。我说要盖商品房,就一定会盖。我说要让你们买得起房子,就一定会让你们买得起。”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剪彩的时刻到了。
威尔逊、麦克斯韦、布朗、陈伯棠、龙二——五个人,五把剪刀,并排站在红绸前。
“咔嚓”一声,红绸断了。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硝烟弥漫在雨雾里,呛得人直咳嗽。
龙二站在台上,望着那些欢呼的街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重。
五栋楼,五百个单位,三千个床位。
听起来很多,可港岛有几十万人住在木屋和棚户区。几十万,不是三千。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