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栖从展馆出来后,直奔公司,调出那份合同查看。
结果真的是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暮光设计系列卖给了鸣宇。
她找到姜启年质问,“怎么回事?”
姜启年也一头雾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合同,眉头拧成一团,“我也不知道啊。”
“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你说你不知道?”姜栖声音发冷。
姜启年回想了下,“当时屿川递过来好几份文件,我也没细看,就签了,哪知道他擅作主张加了这个条款,现在怎么办?”
姜栖深吸一口气,把合同摔在桌上,“什么怎么办?彻底完了,姜氏还未发售的高端系列也就暮光这一个,其他常规系列入不了祁氏的眼,重新设计新的高端系列,至少需要好几个月,等到正式投入生产,黄花菜都凉了。”
姜启年试探着说,“趁鸣宇那边还没上市,商量一下花钱重新买回专利?”
姜栖叹了口气,“吃进去的肉,哪有这么容易吐出来。”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一早九点,姜栖还是去了鸣宇。
公司地址不在市中心,有点偏,独立一栋八层的办公楼,灰白色的外立面,看起来规模不算大。
姜栖跟前台说明来意,前台便领着她到三楼一个会客区,让她坐下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姜栖频频拿出手机看时间,心底的焦躁一点点蔓延。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下,是陆迟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
看到这条消息,姜栖心头莫名一堵,总觉得他是在看自己的笑话,她没回复,关上手机,继续等待。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一扇单向玻璃窗后,姜屿川正坐在轮椅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会客区里的姜栖安安静静,低马尾垂在颈侧,侧脸线条柔和,水蓝色挂脖上衣衬得肌肤雪白,搭配白色牛仔裤,一身清冷气质,和记忆里那个小姑娘,早已判若两人。
慕容鸣靠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调侃,“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怎么不出去见一面?”
姜屿川没有回答,他透过玻璃窗的反射,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右半脸靠近耳朵那侧有灼烧的痕迹,连着脖子,一直蜿蜒向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看起来很吓人。
他自己都不敢面对,怎么去面对姜栖。
之前他被陆迟步步紧逼,眼看身份要被揭穿,确实有安排金蝉脱壳的计划,但选择的是坠海失踪,可就在实施计划的前几天,外出出行,车子的刹车却失控了,连人带车撞到了护栏,发生爆炸,再掉进海里。
司机当场死亡,而他坐在后排,侥幸逃了一命,右半身全被火光冲到,大面积烧伤,腿部也受了伤,他也只好将计就计,选择假死。
怎么想,也觉得是陆迟报复他做的。
“让她回去吧。”姜屿川哑声开口。
慕容鸣笑了笑,转身出去。
没几分钟,姜栖便一脸失落地离开了鸣宇。
姜屿川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
身后的方之璇也跟着望过去,眼底盛满落寞,她走上前,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屿川,收手吧,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姜屿川没有看她,声音冷淡,“那不是我想要的。”
方之璇的手从他肩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
姜栖又去了祁氏,和祁扬坦白了这事,想商量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推迟一下交付家具的时间。
祁扬听完,只给她两个选择,“要么放弃这次合作,按照合同赔违约金,要么再设计一个高端的家具系列,按照预定日子交付家具,不得延误。”
“资金环环相扣,交付一推迟,回款就跟着拖,银行利息却一天天地滚,一环卡壳,整条链都要断。”
姜栖也没强求,最终只是说回去想想办法。
刚走出门口,就碰到了迎面走来的祁遇。
祁遇叫住她,语气里带着歉意,“姜栖,上次吃饭的事,不好意思啊,是我疏忽大意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姜栖心情有点低落,随口应了一声,“没关系。”说完就要走。
祁遇伸手拦住她,“你怎么了?”
“我没事。”姜栖轻轻挣开他,往电梯口走。
祁遇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走进办公室,质问哥哥,“你是不是欺负姜栖了?”
祁扬头也没抬,继续翻文件,“我闲的?”
“那她怎么垂头丧气的?”
祁扬把姜栖的来意大致说了下。
祁遇听完,语气更急了,“你就这么不近人情?不能通融一下,推迟交付时间吗?”
祁扬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当是过家家啊?做生意通融这,通融那的。”
祁遇皱眉,“之前你不是通融过一次,给姜栖订单了吗?”
祁扬放下文件,靠回椅背,语气淡淡的,“你以为是看在你三言两语的份上吗?”
祁遇一怔。
祁扬不紧不慢地说,“那是陆迟用西山地皮的竞标和我换的。”
祁遇愣住,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姜栖不想自己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就以惨败收场。
她回到办公室,把往年所有高端系列设计图全翻了出来,铺满整张办公桌,埋头找灵感。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陆迟敲了敲门,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姜栖抬头看见是他,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又低头继续画图。
陆迟把咖啡放在桌角,斟酌着开口,“我不该问你们过往的,别生气了。”
姜栖埋着头,一言不发。
他扫了眼满桌凌乱的图纸,轻声劝,“实在不行,就放弃这个订单,我帮你谈别的合作,用现有款式就行,不用重新设计。”
陆迟心里清楚,祁扬那边不可能答应推迟交付,姜栖重新设计新系列,时间根本来不及,到最后只会累垮自己,还落得赔付违约金的下场。
就像当年姜栖怀孕,医生说身体不好,建议趁月份小打掉孩子,他的选择总是理智止损,不冒风险。
可他低估了姜栖对孩子的执念,她宁愿冒着风险,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而姜栖这次也是,对自己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不愿放弃,总想着努力到最后。
陆迟劝她放弃的话,像是再次点燃了她心中的引线。
她倏地抬眸,冷冷质问,“你是不是很乐意看到我这样?觉得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没有。”陆迟语气诚恳,“我只是怕你费力不讨好。”
“你有。”她一字一顿,直接翻出旧账,“我之前拿到至禾的 Offer,你怎么说的?说我走后门,说我连打印机都不会用,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陆迟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是怕你太单纯,出去被别人勾走,不要我了,我知道话说重了,那件事我不是已经跟你道歉了吗?”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姜栖火气上涌,伸手指着咖啡,“你以为天天端杯破咖啡过来,我就会原谅你?拿走,我不喝,放这儿碍事。”
她说着,烦躁地一把抽过桌上的图纸。
图纸被笔筒压住,她用力过猛,笔筒一斜,狠狠砸在咖啡杯上——
“哐当——”
瓷杯摔在地上,碎裂四溅,深褐的咖啡泼了一地,各色画笔滚得到处都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姜栖看着这一地狼藉,胸口堵得发闷。
陆迟却什么也没说,默默蹲下身,开始收拾。
他先捡起散落的笔,一支一支从黏腻的咖啡液里捞出来,指尖沾满了咖啡渍,却毫不在意。
“别收拾了。”姜栖开口。
他像没听见,依旧低头捡着。
姜栖也蹲下去,伸手按住他的手,声音又急又哑,“我让你别收拾了,你听不懂吗?”
陆迟动作一顿,缓缓抬眼看她,眼底一片无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心情好受点。”
姜栖别过脸,“你什么也不用做,在我眼前消失就好。”
陆迟怔怔望着她的侧脸,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口是心非,可她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却还是舍不得走,就那么蹲在原地,等着她改口。
就在这时,姜启年听见动静走了过来,站在门口愣住了。
地上碎瓷、咖啡液、散乱的笔,一片狼藉,两人蹲在中间僵持,陆迟满眼不舍地望着姜栖,姜栖却偏头冷漠地避开。
“怎么了这是?”姜启年愕然。
陆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栖,才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往外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被拖住,一直在等。
等姜栖能开口挽留他。
哪怕只是一个字,一声“喂”,他都立刻回头。
可直到他走到门口,身后依旧一片沉默。
姜启年看着这架势,一个蹲在地上像雕塑,一个走得像被抽走了魂,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吵什么啊,有话不能好好说?”
陆迟没应声,身影落寞地消失在门口。
脚步声彻底远去的那一刻,姜栖才缓缓转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
浑身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她直直瘫坐在地上。
陆迟在走廊窗前站定,思索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想好了?”
陆迟嗓音沉稳,没有多余的情绪,“我要是赢了,把专利还给她。”
慕容鸣的语气轻快起来,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上钩,“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赛场上见,地址时间等下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