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跟着姜栖来到她的办公室,一路上鸦雀无声。
他心里却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望着她清瘦的背影,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对不起,一时没忍住。”
姜栖闻言回头,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几分不解,“谁让你忍了?”
以前陆迟都随心所欲惯了,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赶人就赶人,什么时候学会“忍”了?
如今这般忍气吞声,倒让她不适应了。
她下了逐客令,“赶紧回你的地盘,当山大王去。”
陆迟垂下眼,语气里有几分落寞,“哪有什么地盘?我被炒鱿鱼了,祁扬派我来这里的。”
姜栖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和祁扬串通好的吧?”
陆迟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吗?昨天他使唤我做这做那的,你也看到了,像是在演戏吗?”
他没否认,却让姜栖自己判断。
姜栖陷入了思索,他们两人之前的确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没什么交情。
祁扬心思难测,可陆迟被使唤时那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演的。
“你可以辞职啊。”姜栖劝道,“以你的实力,去哪家公司不行?”
“这是我的个人职业规划,我认为祁氏更适合我。”陆迟扯了个理由,语气坦然,“谁知道祁扬把我安排到你这了。”
姜栖一噎,脑子转了下——难道真是祁扬睚眦必报?可说不通啊,什么狗屁的个人职业规划。
陆迟见她皱着眉思考,趁机转移话题,“不过,我能申请换个工位吗?那个姜梨太聒噪了,吵得我头疼。”
姜栖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行,想换就换,你当是你家啊?受不了就赶紧走。”
陆迟顺势接话,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好的,领导,那我先忍受一下,受不了我再走。”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生怕被人拉住。
姜栖愣了两秒,这才后知后觉被他带进坑里了,“谁等你‘受不了再走’啊!”
可陆迟早就走得没影了。
姜启年来到她办公室,探头探脑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刚刚那不是陆迟吗?他没去燕城?怎么在我们公司啊?”
他刚才就听姜梨哭诉,说陆迟在自家公司当个小助理,还用咖啡泼她,他压根不信。
可现在亲眼所见,震惊得无以复加。
姜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语气平淡,“他是祁氏派来协调项目的助理。”
姜启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拔高了声音,“什么?助理?陆迟当助理?他疯了吗?”
他快步走进办公室,凑近姜栖,眼神里带着几分揣测,“他是不是想和你和好,才来姜氏的?不然以他那目中无人的性格,肯当一个小小的助理?”
姜栖垂下眼睫,没说话。
旁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她又怎么会不懂?
又是被祁扬百般使唤,又是被姜梨死缠烂打,还心甘情愿来当助理。
他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她没接这个话茬,只淡淡问,“找我干嘛?”
姜启年这才想起正事,语气带着几分恼怒,“你还敢说,长本事了,把人给劫走了!”
姜栖抬眼看他,不紧不慢,“你不是说离婚这么多年,你们早就是陌生人了?以后我妈的事,不用你管。”
姜启年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乐意管啊?我还不是想你老实听话点,别这么任性。”
姜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你不用拿我妈要挟我,我也会把公司管好的,毕竟我也有股份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启年脸色稍霁,“早就这么想,不就好了,你妈那人我也不管了,随你吧,本来都忙得够乱了,家里还进贼了。”
姜栖状似无意地追问,“丢东西了吗?幸好我房间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丢了也没关系。”
“小偷就偷了一楼的。”姜启年抱怨道,“你赵姨丢了好几盒首饰,还有老太太放在书房的几个小古董。”
姜栖心里一动,想到了那份藏在茶壶里的遗嘱,嘴上却依旧关心,“老太太在一楼没受伤吧?现在她中风一时半会好不了,万一贼又来了,持刀伤到她老人家怎么办?倒不如把她送去疗养院,专人护理,没准好得快些。”
姜启年琢磨了一下,点头认同,“你说的也是,这个我会看着安排,主要是家里进了贼,心里总感觉不踏实,又不能报警。”
“在家里装个全方位的监控,不就踏实了吗?”姜栖提议。
姜启年却面露难色,“你知道的,你赵姨不习惯家里有监控。”
姜栖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也是,正因为没有监控。
赵语莲才能肆无忌惮地搞小动作,处处针对她。
她上大学后就不怎么回家了,如今又要和这对母女同住,难免要防着她们。
要不,找个机会,偷偷在家里装个监控?
姜启年打断她的思绪,“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姜栖回过神,直奔主题,“你之前答应我的,姜屿川走后,他那 30%的股份,分我一半。”
姜启年眼神闪了闪,推脱道,“再说吧,前阵子刚变动给你10%,又变动的话,影响不好。”
随即借口有事,离开了办公室。
姜栖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怕她股份拿多了,不受掌控。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外面传来姜梨尖利的声音,“爸,你就给我安排个小助理啊?我不能当经理吗?凭什么姜栖就是副总,还有专门的办公室!”
姜栖听得眉头一拧,是时候撮合姜梨和江逸的婚事了。
可是怎么撮合,她却没有头绪。
她也不清楚两人感情进展到哪步了。
要是江逸知道姜梨之前那些作风,肯定不会娶的。
就这么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个小时。
她手撑在脑袋上,眼皮越来越沉,昏昏欲睡。
映入眼帘的是一杯咖啡。
咖啡杯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放在桌上,杯壁还冒着热气。
姜栖抬头,这才看到是陆迟,揉了揉眼睛,“不用敲门的吗?”
“我敲了,你没听见。”陆迟站在桌边,姿态随意。
他路过时,瞥见她对着文件苦思冥想的模样,便又折返去茶水间捣鼓了一杯咖啡。
“你试试。”他把咖啡往前推了推。
“你是泡上瘾了,变成泡咖啡专业户了?”姜栖翻了个白眼。
“这是我身为助理该做的。”陆迟一本正经地回答。
姜栖额角跳了跳,看着陆迟的脸,忽然想到了什么——姜梨和江逸都喜欢粘着陆迟。
可是转念一想,算了。
陆迟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有事吗?”
姜栖别过脸,语气冷淡下来,“没什么,身为助理的你,快出去吧。”
“咖啡别忘了喝。”陆迟提醒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姜栖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向眼前的咖啡,闻着确实挺香的。
她凑近了些,刚想闻闻味道,视线一瞥,却看到陆迟正探着脑袋往里面看。
被发现了,他非但没躲,反而笑着说,“好喝吗?”
姜栖立马把咖啡推得远远的,瞪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喝了?”
“我问的是将来时。”陆迟慢悠悠地说。
“没有将来时。”姜栖斩钉截铁。
“好了,我不看你了。”陆迟弯了弯唇角,转身消失在门口,还贴心地帮她关上了门。
姜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咖啡。
最终还是没喝一口。
下班后,她来到关明夏的咖啡厅。
关明夏听她说完,差点被饮料呛到,放下杯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冰块脸当年去你家找你好几回,还发了表白短信向你求和,但是都被姜屿川拦截了?
她一脸震惊,“姜屿川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知道你当时那么喜欢那冰块脸。”
姜栖想了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就是见不得我好,季骁来给我送学习笔记,也被他拦过,后来还是季骁跟我说,我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他是不是妹控啊?”关明夏猜测,“管妹妹管得那么严,怕你早恋吧?”
“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姜栖语气淡淡的,“管姜梨还可以,管我这么多干嘛?有什么资格。”
关明夏叹了口气,“要是当时你看到那些短信,你会答应陆迟,跟着他一块出国吗?”
姜栖抿了抿唇,“现在说这个假设,也没什么意义了。”
虽然她没明说,但关明夏能感觉到,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关明夏轻轻依偎在她肩上,宽慰道,“不过换个角度想,你真出国了,我俩没准就不是好朋友了。”
姜栖拍拍她的头,“也算是因祸得福。”
关明夏又直起身,眼睛亮起来,“那他现在跑去给你当助理,要不狠狠折磨他一下,出出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姜栖失笑,“你这话我怎么听过类似的?没什么好报仇的,丛林那次他冒险救了我,我就说过不恨他了,看他被人使唤端茶倒水的,我心里也没有解气的感觉。”
关明夏试探地问,“所以,你打算和他和好?”
姜栖垂眸,语气平静却坚定,“谈不上和好吧,只是没必要刻意针对他,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做呢,先把公司掌握在自己手里,再把赵语莲那对母女扫地出门。”
关明夏点点头,“也对,现在你妈妈接出来了,收拾那对母女才是正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姜栖才回家。
一进门,就听到姜启年在客厅里说要把老太太送去疗养院住。
赵语莲坐在沙发上,语气急切,“老太太一个人去疗养院,无依无靠的,还是留在家里照顾比较好。”
姜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哪里无依无靠了?疗养院有专门的护理,你这个儿媳妇就不用这么辛苦照顾婆婆了。”
赵语莲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语气却依旧温柔,“照顾婆婆,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何况老太太中风了,此时更需要家人的陪伴。”
姜启年拉住赵语莲的手,拍了拍,“好了,老太太还是去疗养院比较放心,这阵子,你因为屿川的事,也劳心过度了,等老太太有所好转,再接回来跟我们一块住。”
姜启年心意已决,赵语莲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恨恨地瞪了姜栖一眼。
姜栖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晚上,她在老宅的院子里溜达,心里盘算着要把小型摄像头装在哪里。
院子里各个角落都有佣人每天打扫,很容易被赵语莲察觉不对劲。
最终,她锁定了假山那个高处。
那里有个天然的石头缝,还有几块小碎石遮挡,藏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才踮起脚,费了一番功夫,把小型摄像头塞进石缝里,再把小碎石挡好。
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转身离开。
可她刚走没多久,院子的阴影里,悄悄走出了一道身影。
第二天,老太太就被送去了疗养院,吃喝有专人照顾。
姜栖觉得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老太太能不能康复,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可她点开藏在假山的监控查看,画面里赵语莲的行踪都很正常,浇花、喝茶、和佣人闲聊,偶尔在院子里散散步,看不出任何作妖的痕迹。
姜栖不信邪,又观察了三天,还是一点把柄都没抓到。
对于赵语莲,她只能暂时防守,找不到进攻的突破口,便决定把重心放到姜梨身上。
这天,她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监控。
姜梨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闯进来,二话不说将文件“啪”地甩在桌上,语气蛮横,“你要的文件。”
姜栖关上手机,冷冷抬眼看她,“你再这样没礼貌,我不介意再赏你几耳光。”
姜梨下巴微微扬起,“你敢!”
姜栖眼神平静,语气却冷了几分,“你看我敢不敢,赶紧给我出去。”
姜梨气呼呼地踩着高跟鞋又出去了,脚步声比来时还重。
姜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起来。
云璟项目的家具初稿完成了,在交给祁氏之前,要核对一下数据。
她检查了一遍,却有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对劲。
数学向来是她的短板,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头疼,她皱着眉,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还是没找出问题所在。
正算得专注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在那些数字上面戳来戳去。
姜栖抬头,疑惑地看向来人。
陆迟却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练,“这个数据错在这里,应该是下面的人填错了位置,才会对不上。”
姜栖按照他讲的重新看了一遍,豁然开朗,她没有逞强,反而坦率地说,“谢了,不愧是多上了几年班的人。”
陆迟的眼角弯起来,笑容轻快又温柔,“能得到领导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姜栖额角抽了抽,又看了眼桌上他端过来的咖啡。
这些天他每天都来送咖啡,她从没喝过一口。
可陆迟却乐此不疲,每次放下咖啡,只点到为止和她说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陆迟又指了指文件上另外几处,声音放低了些,“以后这种地方你也可以这样看,先核对这两项的逻辑关系,如果对不上,再逐项排查,这样效率会高很多。”
姜栖听他一说,还真觉得有道理,若有所思地把这个要点记了下来。
陆迟见她听得认真,又多讲了几句实操技巧。
姜启年恰好来找姜栖,站在门口,就看到陆迟站在桌边,像个耐心的老师在给学生讲解,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姜梨又拿着文件来找茬,远远看到姜栖和陆迟凑在一起,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要冲进去打断两人。
眼看她就要走进办公室,姜启年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一把将她拽到墙角。
姜梨被捂得直哼哼,姜启年把她拉远了才松开手,压低声音,“你姐没准能和陆迟复婚,你要是搅黄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姜梨不服气地嚷嚷,“撮合他们,还不如撮合我和姐夫呢!”
姜启年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满是嫌弃,“你别做白日梦了行不行?别忘了你之前干的那些丑事,小小年纪都打过胎,陆迟会要你吗?”
姜梨摸了下被弹疼的额头,满脸委屈,“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爸?怎么老提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你不说,我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反正不行。”姜启年说完,转身就走了。
姜梨气得够呛,在原地跺了跺脚,折返回姜栖的办公室,却发现两人都不见了。
楼下。
姜栖要去祁氏提交初稿,站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陆迟也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
姜栖斜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在这干嘛?”
陆迟面不改色,理由冠冕堂皇,“我是助理,领导没下班,我怎么能擅自下班。”
姜栖刚要再说什么反驳他,一辆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面前。
陆迟抢先一步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里推,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
车子很快启动,驶离了路边。
姜栖往旁边挪了挪,与他保持距离,皱眉问道,“你不是有车吗?”
陆迟却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家车哪有野车好。”
话音落下,前排的司机大叔不乐意了,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喂,小子,你当着我的面,说我的爱车是野车,你多冒昧啊。”
姜栖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
陆迟余光瞥到她上扬的唇角,眼底也跟着染上笑意,不紧不慢地解释,“师傅,你误会了,我说的是这车野性十足,一看就是千里马,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家车有劲儿多了。”
司机大叔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算你这小子会说话。”
他又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姜栖和陆迟之间来回扫了扫,“你们俩这模样挺俊的,是一对吗?”
姜栖刚要否认,就听到陆迟抢先一步,“不是,她是我领导。”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姜栖一眼,“小姑娘可以啊,年纪轻轻就当领导了。”
姜栖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安静地行驶,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
到了祁氏,姜栖拿着文件,率先下了车。
陆迟跟在她身后。
姜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自己去就好。”
陆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怕那老登使唤我?”
姜栖冷冷道,“随便你。”
丢下这句话,她径直走进大厅。
陆迟也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个尽职的助理。
忽然,他的视线一顿。
果然没猜错。
祁遇从大厅另一侧迎面走来,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衬衫,笑容明朗,远远就喊了声,“姜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