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邑国,占城港。
当那支由二十余艘前所未见之庞然巨舰组成的船队,如同移动的山岳般遮蔽海平线,带着刺破长空的号角与低沉的战鼓声迫近时,整个港口陷入了死寂,旋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恐慌。
“天啊!那……那是什么怪物船?”
“桅杆比王宫最高的塔楼还高!帆……帆能把天都遮住!”
“看那船头!像鸟嘴!是海神的坐骑吗?!”
“甲板上!全是甲士!寒光!是兵刃的反光!他们要攻打我们了!”
“......”
码头上,商贩的货摊被惊慌的人群撞翻,小渔船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逃窜,守卫的士兵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
从未有过的巨大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林邑人的心头。
王宫之中,林邑王范梵志正与重臣议事,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入殿内,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大……大王!不……不好了!海……海上!无数巨舰!如山如城!打着……打着‘唐’字大旗!已……已逼近港口!船上……船上满是披甲持戈的武士啊!”
“唐?大唐?!”范梵志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前隋征讨林邑的惨烈旧事瞬间涌上心头,那些被隋军铁蹄踏破的城池、焚毁的宗庙仿佛就在昨日。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带着颤音:“快!快更衣!随……随本王出迎!不!是……是去觐见!快!开……开中门!不!所有城门都打开!快!”
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扯着王袍,连王冠都戴歪了。
殿内群臣更是乱作一团,有人主张据城死守,有人高喊求和,恐惧和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
港口。
旗舰“定海号”缓缓停泊在深水区,放下了数艘小艇。
郑怀远并未第一时间登岸,而是立于高耸的舰艏,玄甲锦袍,按刀而立,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着混乱的港口与远处依稀可见、正仓促组织仪仗向港口奔来的林邑王队伍。
副使刘仁轨道:“郑帅,林邑王似已出迎,但观其阵势,慌乱不堪,恐有诈。”
郑怀远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弧度:“慌是必然。前隋旧事犹在眼前,今见我煌煌巨舰,铁甲雄兵,岂能不惧?此乃‘慑’之效。传令,各舰保持警戒,拍杆半悬,弩箭虚引。待本王与崔少卿登岸。”
他顿了顿。
“今日,要让他们明白,何谓‘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很快,郑怀远与崔敦礼在精锐卫队护卫下,乘小艇抵达码头。
卫队皆是百战精锐,甲胄鲜明,步履铿锵,在混乱的港口中列出一道无形的壁垒,肃杀之气令骚动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后退,噤若寒蝉。
此时,林邑王范梵志在一众同样面色惶恐、衣冠不整的臣子簇拥下,几乎是踉跄着赶到。
他努力想维持王者的威仪,但颤抖的双手和躲闪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极度不安。
他看到码头上那支如同钢铁雕像般纹丝不动的唐军卫队,目光再越过他们,投向海上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的舰队群,尤其是那船舷旁若隐若现、闪着寒光的巨大拍杆轮廓,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下……下国小王范梵志,恭迎……恭迎上国天使!甲胄在身,恕……恕小王未能全礼!”
范梵志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干涩颤抖,姿态放得极低。
他身后的大臣们更是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紧贴滚烫的地面。
郑怀远并未立即答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数息。
崔敦礼适时上前一步,他身着鸿胪寺官服,气度从容,朗声道:“林邑王免礼。本官乃大唐鸿胪寺少卿崔敦礼,奉吾皇太宗陛下圣谕,协宣威抚远大将军郑怀远,持节抚远,宣示德化,通好万邦。”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展开一卷明黄锦缎,正是李世民亲署的国书:“此乃吾皇陛下之国书,谕尔林邑君臣:我大唐承天景命,抚有四海,怀柔远人,德被八荒。念尔林邑,昔为隋藩,今当知天命所归。大唐愿与尔国永修睦好,互通有无,共享太平。若有不臣,天兵立至,勿谓言之不预也!”
国书内容由通译高声宣读。
当听到“昔为隋藩”、“天兵立至”之时,范梵志及群臣身体又是一颤,额头冷汗涔涔。
宣读完毕,崔敦礼一挥手,随从捧上礼单,朗声道:“此乃吾皇陛下赐予林邑王之礼单:越窑秘色瓷十对、蜀锦五十端、顾渚紫笋茶百斤、精钢横刀十柄、铜镜二十面……”
琳琅满目的珍贵物品名称念出,每念一项,都让林邑君臣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敬畏。
这些物品不仅价值连城,更是大唐富庶与文明最直观的象征。
然而,当念到“精钢横刀十柄”时,郑怀远适时地冷哼一声。仿佛一个信号,他身后的卫队“唰”地一声,整齐划一地按上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动作虽轻,却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之声,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啊!”林邑使臣伽罗,这位负责外交的老臣,本就精神紧绷,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一激,竟失声惊呼,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郑怀远和崔敦礼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慑”的效果,已然超出预期。
范梵志更是肝胆俱裂,他猛地再次躬身,几乎成了九十度。
“林邑小邦,僻处南海,久慕天朝上国威德,如久旱之盼甘霖!今天使驾临,如拨云见日!小王及举国臣民,愿永世奉大唐为宗主,恪守臣礼,岁岁朝贡,绝无二心!请大将军、天使明鉴!”
郑怀远见火候已到,脸上冷峻之色稍缓,按刀的手也放了下来,卫队随之放松。
他向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范梵志,声音依旧沉稳。
“林邑王深明大义,心向天朝,吾皇陛下闻之,必然欣慰。前尘旧事,皆已过往。望贵国君臣,自此谨守藩篱,恭顺勤勉。我大唐船队此行,为通好万邦,非为征伐。”
“贵国港口,可为我船队提供淡水、果蔬补给,我大唐亦以公平价格与贵国贸易丝绸、瓷器,此乃‘通有无’之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