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魏彦从店内走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到站在门口出神的陆晚缇,没有催促,只是靠在门框上,轻声唤住她。
陆晚缇回过神,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迈步走进店内。
店内的陈设,与八年前一模一样——博古架上摆放着各类古董,青铜器、瓷器、玉器、字画……角落里的八仙桌,茶具依旧,是爷爷当年平日里喝茶闲谈的地方。
“姐,你快坐。”魏彦连忙上前,拉着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手忙脚乱地开始泡茶,烧水、放茶、注水。
他动作生疏,茶叶放多了,倒水时还洒了不少在桌上,显得有些笨拙。
魏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平日里他极少打理店里的事,泡茶这般细致的活,实在做得不熟练。
陆晚缇静静看着他,心中满是感慨。眼前的弟弟,七年前还是个跟在她身后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然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厚,下颌线硬朗。
可那双眼睛,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清澈认真,看她的时候,满是依赖与敬重。
“姐,”魏彦在她对面坐下,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了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陆晚缇端起茶杯,轻声应道。
“这家店,我想交给你打理。”魏彦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生怕被她拒绝,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我守着这家店,总觉得守不好。那些老顾客上门,询问古董的年代、来历,我大多说不上来。
爷爷以前教我的那些知识,我只记得零星半点,远远不够。姐,你比我懂这些。这些祖辈传下来的东西,只有你能守好。”
陆晚缇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过于浓郁,苦涩蔓延,可她却没有皱眉。
缓缓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语气坚定:“魏彦,这家店,是爷爷留给你的。它是你的责任,我不会接手。”
“可是姐,你更适合——”
“没有可是。”陆晚缇轻轻打断他,眼神温柔却不容置疑。
“魏家斋的掌柜,从来都姓魏,不姓陆。你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魏彦张了张嘴,眼圈瞬间红了。他知道姐姐说的句句在理,可他始终觉得,姐姐才是爷爷最得意的传人。
只有她,才能把每一件古董的真伪、来历、年代说得清清楚楚,才能真正守好魏家斋。
陆晚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你可以守好的。爷爷相信你,我也一样相信你。”
魏彦低着头,沉默不语,心底满是忐忑。
“慢慢来,不用急。”陆晚缇放缓语气,耐心开导,“不懂的就问,不会的就学。有沉陵在,有我在,我们都会帮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魏彦缓缓抬起头,看着姐姐温柔的眼神,瞬间红了眼眶。那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他考试失利、偷懒被罚、遇到挫折,姐姐都是这样看着他。
从不责骂,从不训斥,只是静静陪着他,让他瞬间重拾信心。
“姐,我知道了。”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我一定会好好学,好好守好魏家斋,绝不辜负爷爷和你的期望。”
陆晚缇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嘴角扬起欣慰的笑意:“嗯,我相信你。”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海底墓的消息悄然泄露,不知是考古队的队员,还是当地的向导,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行业。
五大家族的人向来嗅觉敏锐,短短半个月,各方势力便开始蠢蠢欲动,暗流涌动。
季沉陵在家中默默收拾探险装备——防水袋、潜水灯、水下呼吸器、登山绳、工兵铲、急救包。
还有几件季家祖传的破解机关的器具,悉数摊在地上,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拿起每一件装备,仔细检查、擦拭、打包。
陆晚缇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确定,一定要去海底墓?”
季沉陵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依旧将绳索塞进防水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三把钥匙已经集齐,若是不去,这辈子都会心存执念,无法释怀。”
“你执念的是什么?”陆晚缇轻声追问。
季沉陵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我想知道,那扇墓门之后,到底藏着什么。我更想知道,我的父母,还有你的父母,当年第一批下海底墓的人,到底是不是还在里面。”
“当年第一批进入海底墓的人,有魏彦的父母、我的父母,还有古家、潘家、谢家的至亲。所有人全都折在里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具遗体、一件遗物都没有留下。”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伤痛与执念。
十几岁的年纪,一夜之间,父母失踪,师父离世,季家小叔下落不明。偌大的季家,只剩下他和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
他在灵堂前,为父母、师父,还有所有失踪的亲友,一一立下衣冠冢。然后擦干眼泪,独自一人,撑起了整个季家,扛下了所有的压力与危险。
“我都知道。”陆晚缇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伤感。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父母,也在那批失踪的人里。
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敢把真相告诉爷爷。每次爷爷追问,她都谎称只是失踪,或许还有生机,总有一天会回来。
爷爷或是相信,或是不愿戳破,从来没有过多追问。只是每年除夕,都会在饭桌上,多摆几副碗筷,等着那些未归的人。
后来,连她也离世,饭桌上,又多了一双无人动过的碗筷。爷爷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守着期盼,直到生命尽头。
“可你以前,明明说过,不想再涉足此事。”陆晚缇看着他,轻声说道。
季沉陵放下手中的装备,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季家老宅的院子,那里有一棵枣树,是他小时候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然枝繁叶茂,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无尽的怅然,“那时候,你不在了。我觉得世间一切,都没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