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窑长”正拿着一个厚厚的簿子,与几个小组长开简短的“窑前会”:
“七号窑今晚子时熄火,赵组长,你们小组提前准备好冷却水帘,按规程操作,温度降太快青砖会裂,要注意了。”
“十三号窑明天上午出砖,王组长,搬运组的人手够不够?出砖顺序和堆放位置图在这里,按图作业,别乱摆乱放。”
“新一批砖坯明天入十八号窑,李组长,检查一下窑内清洁和柴火准备,这次烧青砖,天气太冷,按乙字三号方案走。”
小组长们各自领命,重复一遍要点,确认无误后立刻散开执行。
在成品堆场,烧制好的青砖、红砖、板瓦、筒瓦,分门别类,堆积如山。
没错,如今的砖瓦厂可不是只有清川和青瓦这两种产品,还增加了别的产品。
当然,这些花样和工艺也都是谢广福亲自前来指导过的。
每堆砖瓦旁都插着木牌,写着品名、数量、生产批次、质检员代号。
两名质检员正拿着一把特制的“L”形木尺和一根细绳,随机抽查砖块的尺寸和平整度,不时敲击砖体听声,判断烧结程度。
“每批砖出窑,必抽检。尺寸误差超过一根韭菜叶宽度的,平整度不符合标准的,声音发闷不够清脆的,都不能算合格品,要分开放。”
姚二见承景帝看着砖堆出神,便大着胆子解释。
“咱们厂的砖瓦,现在外面都认,就是因为质量稳,信誉好,每年的订单多到做不完。”
承景帝随手拿起一块青砖,入手沉甸甸,颜色均匀,棱角磕碰一下,声音清越。
他感叹道:“军中之令,不过如此。
朕观你们这两个工厂做得极好,工序分明,责任到人,记录详实,更有创新机巧以提高效率、保障质量。
管理之严谨,运转之流畅,堪称典范。
广福啊,你将这生产经营之道,也琢磨成了一门学问了。”
谢广福拱手:“皇上过誉。无非是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环节,用合适的法子,做合适的事。日积月累,便成了规矩和习惯。”
“让合适的人,用合适的法子,做合适的事……”
承景帝咀嚼着这句话,深感认同。
巡视完桃源村这边的工程,谢广福笑着向河对岸一指:
“皇上,若不嫌劳累,可否移步桃溪村一观?那边也有个新工地在施工,或许也有点意思。”
“哦?同去同去。”
承景帝兴致勃勃。
过了清川桥,一行人来到桃溪村地界。
一片平整出来的开阔地上,同样是一片繁忙的施工景象,地基、墙体已见规模,看起来占地不小。
桃溪村里正赵老七正在工地边。
见圣驾到来,连忙迎上来。
谢广福趁承景帝正背着手眺望工地时,赶紧悄悄回头,冲赵老七使了个眼色。
手指隐蔽地朝承景帝的方向指了指,又竖起大拇指,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叔,露脸的机会来了,快上!好好说说桃溪村的新工厂!”
赵老七接到这“暗号”,稳住激动的心情,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小步恭恭敬敬站到了谢广福边上“解说”的位置。
承景帝来桃源村这么多次,也见过赵老七多次。
自然知道了桃溪村,知道了这个喜欢“模仿”桃源村做派的赵里正。
“赵里正,此处兴建的是何工厂?规模看来不小。”
赵老七微微躬着身子,难掩自豪地介绍道:
“回皇上,此处正在建造的,是我们桃溪村的‘农产初级加工厂’!”
他伸手指向工地的不同区域:
“皇上您看,那边规划的是大型清洗池和流水槽,这边是分拣、筛选的敞棚,那头是晾晒场和初步烘干的工房。”
说到自己村子的未来,赵老七越说越顺溜,嗓门变大,眼睛都开始发亮:
“等这加工厂建成了,我们桃溪村地里收获的瓜果蔬菜、豆类谷物,就可以直接拉到这里来,进行统一的、规整的清洗、分等、去杂、切块、晾晒或初步烘干!”
他特意顿了顿,强调道:
“到时候,我们还会去别的村里收胡萝卜、白萝卜、大白菜。
还有附近山上的蘑菇、野果,收回来,在这里处理好。
干干净净、规规整整地,再成批地运到河对岸的月兰食品厂去。
食品厂那边就能直接进入深加工环节,做成罐头、酱菜、果脯或者直接包装售卖。这就叫……叫……”
赵老七卡了下壳,谢广福在一旁微笑着低声提示:
“流水作业,专业分工。”
“对!对!流水作业,专业分工!”
赵老七连忙接上。
“皇上您想啊,这样一来,月兰食品厂也省了预处理的人力和场地,做事速度能提高一大截!
咱们桃溪村也能靠这加工厂赚取加工费,增加收入,还能提供不少人的活计呢!”
承景帝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不仅能听懂,更能立刻领会到这模式背后的高效与先进之处。
他看向谢广福,问道:
“广福,这个让桃溪村建立初级加工厂,与月兰食品厂配套衔接的‘流水作业’主意,又是你想出来的吧?”
谢广福谦逊地拱拱手:
“皇上,是理事会商议的结果,臣只是提了个初步构想。”
承景帝朗声大笑,拍了拍谢广福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广福啊广福,你不必过谦。你心思之巧,虑事之周,惠民之实,步步皆见真章!
‘大宁智公’之称,你当之无愧!
朕看这清川河两岸,因你之谋,生机勃勃,未来不可限量啊!”
谢广福面上连忙躬身谦虚了一番。
然而在他心底,却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发出“弹幕”,差点让他维持不住脸上谦逊的表情:
“嘶……皇上今天怎么一直夸我,再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月兰直播间的那些网友总吐槽我快把清川河给‘用秃噜皮’了。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清川河这几年的“过度使用”:
“从一开始给千亩良田修通水渠,到架起清川桥方便两岸往来。
从造那个大水车日夜提灌,到沿岸建起砖瓦厂、木炭厂、器械厂、磨坊、集市。
还有桃溪大果园的灌溉系统,鱼塘的引水……
现在更厉害了,直接给它‘动手术’,拓宽挖深改航道,还要建码头搞水运枢纽……”
谢广福内心的小人儿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有点心虚:
“好家伙,这条河真是从‘头’到‘脚’,从灌溉到运输,从民生到工业,全方位、多角度地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像……确实快被我‘薅’干净了?简直是一条河扛起了整个桃源村的发展重任啊!
不,是两个村的发展重任!”
想到这里,他内心又无奈地摊了摊手:
“唉,没办法。谁叫这两个村子附近能指望上的大河,就这么一条‘独苗’呢?
其他那些溪流、山涧,水流量和稳定性都够不上。
清川河啊清川河,能者多劳,这些年辛苦你了!
反正咱们也是科学规划、可持续利用,给你打扮得更漂亮、更有价值了不是?”
这番内心活动瞬息而过,谢广福面上还是那副谦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