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站在田锦毛的跟前,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叫醒这位熟人。
在他迟疑间,田锦毛好歹是心存了一点警惕,察觉到了有人站在自个的跟前,它耳朵抖了抖,当即从瞌睡当中惊醒,随即嘟囔:
“滚一边去,别挡着爷爷晒日精。”
见来人没有动弹,田锦毛这才眯着眼睛,抬头打量方束。
它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起来,端详好久后,连忙从草席子上爬起,朝着方束打躬作揖:“是方老弟啊,怠慢了怠慢了。”
这鼠妖好歹是没有忘了方束,将他给认了出来。
“见过田兄,别来无恙?”方束拱手回礼,客套话刚一道出,便又停住,下意识的打量着这处角落。
在田锦毛的背后墙上,还有着明显黄色的污渍,尿骚味正是从那污渍上传出的。
田锦毛察觉到了方束的目光,它那欢喜的鼠脸上,顿时变得讪讪,口中骂咧:“干汝娘的狗东西,尽来爷爷的地盘撒尿。”
于是乎,田锦毛弯着腰,将地上的草席子一卷,挪了个位置,招呼:“来,老弟别客气,请坐请坐。”
言语间,这厮还从旁边的盆盆罐罐中,倒腾出了两碗水,放在草席子上,请方束用茶。
方束打眼瞧着这一幕,心间暗道这还真是不客气了。不过他也没有表露什么,拱手一礼,便盘坐在了草席子上。
一人一妖寒暄了一番,田锦毛讶然的询问方束,为何突然就下山来了,也没事先来个口信。
这厮口中嚷嚷:“早知道老弟你来啊,田某就倒腾间大宅子住住,不让你看这笑话了。”
方束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搪塞的说了句:“事急从权,临时下山路过此地,便来探望田兄一番。”
话说完,他沉吟几息,环顾着四周,终于是出声:
“敢问田兄,你这是、何以至此?某观你修为尚在啊。”
若是他记得不差,田锦毛这厮虽然是丢了五脏庙的小西山神位,但当初可是个妖二代,祖传有种田的手艺,自身修为也早就度过了第六劫,乃是炼罡的灵仙。
再加上在临走前,老山君还亲自为之摆宴,送过这厮酿酒的手艺,其他的妖怪酒客们,应当也是各自送出了点路费。
似这等境界和跟脚,怎么着也不至于在短短三四年间,就败光家财,沦落到如此境地!
田锦毛一听这话,面色就变得唏嘘。
它欲语泪先流,嘴上的鼠须狠狠哆嗦了几下,才吐出:
“老弟,本地的妖怪们,着实是不讲道义啊。”
这厮本来嬉皮笑脸的模样,彻底没憋住,委屈巴巴的哭了几下。
通过对方的只言片语,以及嘀咕咒骂,方束慢慢的了解了事情缘由。
原来田锦毛初到浮荡山,就被山中的妖怪们盯上,踩中了所谓的“筑基圈套”当中,不仅身家被人捞了个精光,一两年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务,至今都还在还钱中。
方束惊疑的道:“筑基骗局?”
田锦毛点头:“正是!说什么浮荡山君作保,庐山五宗共创,组团拼搏筑基。
某就信了,将身家都投了进去。因为上头说投的资粮越多,越能早日筑基,且拉的人和妖怪越多,日程越能往上提,某还自个攒了个局。
可谁曾想、谁曾想!!”
这厮嚷嚷一番后,两眼发愣,口中又开始一个劲的道:“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
听见这话,方束也是好半晌才回过味儿来。
他面前的田锦毛则是还在哭诉:
“老弟,这世道,当真是妖离乡贱。
你来找某是找对了,在浮荡山这鬼地方,就得先找熟人落落脚,否则不知嘛时候,就踩坑里了。”
方束闻言,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便是抱着如此想法,所以先来找这田锦毛引导一方。不过他倒也没有对田锦毛的话全信,开始旁敲侧击的,询问对方更多有关于那筑基骗局的事情。
方束开口:“既然能让田兄相信,那骗局至少也会有保人?为何没去找保人或浮荡坊市主持公道?”
田锦毛一听这话,面色顿时就变得更加苦闷。
确实如方束所讲的,这等“筑基互助会”自然是有高人主持的,且诓骗了田锦毛的高人,绝非简单货色,乃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地仙。
只不过田锦毛这厮,并没有从那筑基地仙的口中听见什么许诺,只是在互助会高层的安排下,和对方吃了个饭,还得到对方送了本手抄的经书,勉励它是个有潜力的筑基种子妖。
说着说着,田锦毛便从自己的藤条箱子中,将那本经书翻找了出来,它再三擦了擦手后,才小心翼翼地托在手里,让方束瞅一眼。
方束信手就要翻开,但瞧见了田锦毛那紧张的目光,便手指一动,没有触碰经书,而是隔空的翻页。
等瞧了几眼,方束就失去了兴趣。
这书的用料虽然不差,一看就是炼气灵材所制,每一页都能用来画符了,但是通体算下来,顶多也就能值得个十两灵石。
且书中的内容,并不涉及法术功法,而是市面上极为流传的开悟经文,能给小妖怪识字用罢了。
至于其字迹,的确是手抄的,但笔力寻常,也不知是那筑基地仙手下的哪个牛马弟子或杂役所手抄。
了解到了这点,方束便没有再去问田锦毛为何不找那保人麻烦了。
且不说那筑基地仙只是和田锦毛吃了顿饭,哪怕是真许诺了什么,但只要没一个字据契书什么的。
田锦毛真找过去了,筑基地仙不剥了它的皮儿,给它定个污蔑的罪名,田锦毛就要反过来给对方磕头道谢,多谢对方的不杀之恩。
除此外,一人一妖言谈间。
方束还发现那骗局的高层,十分鸡贼的没有告诉田锦毛它被骗了,而只是告诉它,会内最近襄助的仙家筑基失败,它的资助落了个空。
筑基一事,失败落空很是正常嘛!
但是不用慌,这都只是暂时的,等到后续再有人筑基,特别是一旦筑基成功了,到时候就会率先让田锦毛上位。
甚至如果经由田锦毛介绍入会的人和妖怪越多,则田锦毛的贡献越大,下一个受到襄助的,可能直接就会是它!
方束听见了这些,一时默然,好半晌后才吐出:
“也就是说,田兄并非是落魄了,只是还未得到上位筑基的机会罢了。”
田锦毛一听这话,两只眼珠子顿时亮了亮。
“对对对!”
但是才吐出几个字,田锦毛就瞧见了方束那怪异的目光,它又蔫头耷脑的纳闷道:
“老弟你这话,怎么说的和那四肢寺的执事一般无二。
莫非……你也接触了这互助会?”
讥笑声从方束的口中响起:
“互助会?我看是个老鼠会还差不多。”
“老鼠会是个嘛玩意儿。”田锦毛摸了摸脑袋,嘟囔:“田某虽然的确也组了个小会,但只是其一,也是受害者啊,可不能背上这等罪名。”
方束没有再过多的解释,只是摇头叹了叹。
晓得了前因后果,且他在心间略加推敲,发现田锦毛所吐露的实情合乎逻辑,并无遮掩隐瞒的地方。
再加上此妖也算是对他揭露了如此大的骗局,这让方束对田锦毛的信任,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末了,他站起了身子,望着那熙熙攘攘的热闹浮荡坊市,半是疑惑、半是激励的出声:
“虽然身家丧尽,但田兄你一大好妖儿,修为尚在,何至于流浪这街头,而不去谋份生计、施展手艺?!”
田锦毛也从地上爬起。
它听见这话,面上回复了几分神气,矜持的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长衫,道:
“方老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流浪街头,可有流浪街头的好处,走,哥哥带你去瞧瞧,今日也当一回你的老师。”
话说完,田锦毛一脚就将草席子上的盆盆罐罐踢开,但是却小心翼翼的提起自己的藤条箱子,还擦了擦箱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即此妖就昂首挺胸的,踱步走出了墙角,站在街道上,招呼方束与之同行。
还别说,一出墙角,这厮看起来就人模狗样的了,半点也不像是落魄了的境况。
仅仅它身上还带着点骚味,一时半会儿的散不掉。但是它是一妖怪,身上有点味道再正常不过了,和过路的某些小妖相比,已经算得上是极为干净了。
结果等到方束跟上脚步的,田锦毛昂首挺胸的走着,尾巴从身后钻到身前,帮忙拎着藤条箱子。
它脸色肉疼的从箱子里取出了上好的净衣符、上好的花香符,将身上的丁点异味也给祛除了个干净。
一边忙活着,它察觉到了方束的目光,还一边介绍:
“此乃山中颜家堂口的准五劫符咒,用了,保管六劫的猪妖狗妖,都闻不见某身上的丁点鼠味儿。”
言语间,它的眼神隐隐还羡慕的看着方束。
方束一问才知道,似他们人族仙家,除去极少数人之外,个个身上本就无味,顶多也就有点汗臭味,都不用符咒,勤快点的洗个澡就能消除异味。
但是妖怪身上的妖味,可就不同了,并非洗澡、不流汗就会无有,往往还和其真气、皮毛等等相关,只能遮掩。
捯饬妥当后,田锦毛身上的长衫精细、毛发富有光泽,除去面颊饥瘦外,它哪哪看都看不出来是个流落街头的破家妖怪,更像是个仙宗富养的家妖。
很快的,方束便晓得田锦毛为何要这般注意行头了。
因为一人一妖,接下来往个个店铺、堂口中走着,几乎所有的妖怪侍者,都是一脸谄媚的望着他俩。
灵茶、糕点,免费且不要钱的奉上,只求他俩能够在堂口店铺中,多看几眼货物。
吃完一家换一家。
田锦毛轻车熟路的在坊市中厮混着,时不时就会对方束吆喝:“快,又找到白食了!”
其间,田锦毛也心动的跑到了某个堂口家族中,询问对方可要聘请客卿。
一人一妖进到是进去了,但聘请客卿这等事情,至少得盘问田锦毛的祖上三代,且还需要田锦毛在浮荡坊市中有住所,最好是有恒产,这才愿意收了田锦毛,让它操持产业。
这下子,田锦毛只能推脱自家两兄弟刚来浮荡坊市,尚未购置房产,悻悻的离去。
其间,方束也瞧见了其他妖怪上门讨活路,四劫、五劫、六劫的都有,但不少妖怪,连店门口都没踏入,就被轰走了。
而这些妖怪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邋里邋遢的,举止粗俗,缺少点人样儿。
至此,方束算是彻底明白了。
敢情在这浮荡坊市中厮混,若无人皮,则必须得穿着人衣,一身合适的行头是办事干活所必须的。
田锦毛带着方束晃荡一大圈,灵茶糕点吃了一大堆,混了个肚皮圆滚滚。
它还嘚瑟的吹嘘:“想当年在庐山脚下,老山君它们个个笑我学人忘妖,装什么书生。
可若不是这幅腔调,田某现在就得三天饿九顿。”
方束闻言,只能是朝着这鼠妖,连连拱手作揖。
他倒是没有想到,即便是在浮荡山这等妖怪的山头,妖怪们的处境竟也是这般的局促。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此地如此,他方束身而为人,一身人皮远比妖皮值钱,或许当真可以考虑在这山上落脚,隐居修行?!
如此选择,正好也合乎了小隐于野,大隐于市的道理。
不过此事尚不用急着做下决定。
吃饱喝足后,一人一妖继续在浮荡坊市的街头游荡。
田锦毛十分热络的,连连对四周的店铺指指点点,说说这家的灵茶可口,那家的猪肉是死猪肉……将街头巷尾的铺子,都给方束介绍了个遍。
如此一溜达,便是一日过去。
眼瞅着夜色即将降临,方束沉吟了许久,终于是又问:“田兄何不去租个小院,非要厮混街头作甚?”
田锦毛听见这话,忽地沉默了几息,只是道了句:“再过些日子,方老弟你就晓得了。”
但也只是沉闷了这么一句,它随即就又矜持地道:“街头自有街头的好处。”
瞧见这般,方束琢磨着是否要请对方住个屋子,也好偿还对方的地主之谊。
至于如田锦毛这般,直接住在街头,他初到此地,哪怕浮荡坊市中自有规矩在,他也是不敢的。
但方束还没出声,田锦毛就又忽地说:
“走,带老弟去见见真世面。这可比仙宗里还要了得。”
这话再次勾起了方束的兴趣。
很快的,一人一妖走到了一方会场跟前,在显摆一番修为、行头后,便再次成功的混入其中。
进了会场,方束才发现此地应是要举行拍卖会。
他虽然小有兴趣,但并不觉得有多让他开眼。
结果没想到,田锦毛在他耳边轻轻的道了一句:
“地仙奴隶,老弟可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