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龙江码头被挤爆了。
三大艘包铜底宝船卸货,连遮掩的棚布都没拉。
黄灿灿的金砖,白生生的银锭,从底舱一箱一箱往外抬。正午的阳光一打,整个码头的青石地砖都反着刺目的光。
几十个亲王、郡王、国公、侯爷,全挤在码头栈桥上。
没有土产,没有香料,全是一锭锭熔铸好的纯金纯银。
“老五和老十七,这就发了?”楚王朱桢瞪着眼睛,咽了口唾沫。
“这他娘的哪是出海,这是把龙王爷的家底给抄了!”岷王朱楩急得直跺脚。
三大船真金白银的冲击力,直接击碎了勋贵宗室们最后的一丝矜持。
他们要黄黄的金子,要白白的银子,更要比中原大出几倍的海外封地!
镇国公府的门槛半天之内被踏断了三根。
范统坐在正堂,面前摆着一丈宽的硬木桌案,上面堆满了银票和契书。
“范公爷!我那五艘宝船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水?钱我可是一个月前就交了!”楚王拍着桌子吼道。
“镇国公,火炮!本王加钱,再给我配二十门真理三号改进型!”岷王挤到最前面。
范统拿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诸位王爷,急什么。龙江船厂的工匠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炉子都烧塌了三个。”范统放下茶壶,拿铁算盘敲了敲桌子,“船,按号牌交割。火炮,排队等。至于你们私招工匠……”
他话音猛地一转,声音拔高:“打铁的、造火药的、铸炮的,一个都不许带走!这是大明军工的命根子!谁敢往船上塞这些核心手艺人,锦衣卫诏狱管饭!”
“那我们带谁出海?”岷王急问。
“木匠、石匠、瓦匠、种地的、裁缝。只要是过日子的手艺人,随便招。”范统拨弄着算盘珠,“新大陆全是荒山野岭,你们总不能天天带着兵住树杈子上吃烤猴子吧?得建城池,得圈地。”
王府管家们得了令,立刻冲上大街。
已经拿到船的勋贵宗室眼珠子都红了,疯狂在江南各地拉人。
“去新大陆!分田分地!包吃包住!”
沿海的商贾也合股跟风,敲锣打鼓地招工。
但故土难离,愿意拖家带口上船的老百姓真不多。
招不到人,船出不了海,王府管家和商贾们急了,目标直接盯上了街头的闲散人员。
范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他连夜调动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全城扫荡。
顺天府大牢被清空。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拿着名册,挨个胡同踹门,赌坊里的烂赌鬼、街头收保护费的帮派泼皮。
城西天桥下,几个常年瘫在墙根晒太阳的懒汉被差役一脚踹翻,反绑双手。
“几位差爷,小人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钱交罚款啊!”懒汉干嚎。
“谁要你的钱!大明给你一口饱饭!”差役抖开麻袋,往懒汉头上一套,“立刻装车,送去南边码头,交给那的船队!记得收尾款!”
“大明不养闲人!安心的跟着去海外,这几个讨饭的,待会扔河里洗洗,太他妈臭了,别到时候退货回来!”
几天时间,应天府的街头夜不闭户,连野狗都不敢乱叫。
不止新大陆。
辽东挖参的、草原修堡垒的、西域种棉花的、天竺挖矿的……各路招工的船队排成长龙,来者不拒。
短短半个月,应天府和江南几大重镇的治安好得出奇。大街上连个敢大声说话的地痞都没了,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套上麻袋扛到船上去。
视线转到南洋,满剌加港。
李景隆坐在总督府的大圈椅里,捏着眉心。
痛并快乐着。
港湾里密密麻麻停满了悬挂龙旗的宝船、广船、武装商船,桅杆多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树林。
大厅里,十几波管家、管事排着长队。
“曹国公!这是我家王爷备的薄礼,求一份新大陆的详细海图和安全航线!”
“国公爷!江南联合商会求见,愿意出一万两银子,买一条避开风暴区的稳妥海路!”
李景隆端着茶盏,来者不拒。
他抬起手,旁边收钱的国公府管家立刻上前,拿过银票核对。
“海图,五千两一份。航路图,一万两。要在满剌加补给淡水和火药,按市价三倍算。”李景隆敲着桌沿,“都是大明同袍,本公绝不赚你们黑心钱。”
下面的人一边掏钱一边腹诽。
这还不黑心?明抢都没你来钱快!
但没人敢还价。那三十门真理三号改进型重炮就架在防波堤上,炮口全天候对着主航道。
李景隆看着源源不断的银票入库,手都在抖。
这买卖,比在京城当差爽太多了。他现在就是大明远洋航线上最大的收费站站长,一毛钱本钱不出,光收过路费就数钱数到手软。
大明,应天府,皇宫。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
朱棣披着单衣,站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他手里拿着朱砂笔,在美洲大陆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细碎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徐妙云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汤,走到御案旁,将托盘放下。
她没有穿繁复的皇后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仪态端庄。
朱棣放下笔,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羹汤喝了一口。
“这几日,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徐妙云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声音清亮,吐字清晰,“听说街上的乞丐和泼皮,都被范统那帮人抓走扔上船了。”
朱棣冷哼一声:“这混小子办事历来不着调,但也算歪打正着。大明的地就这么多,把这帮不安分的扔出去祸害红毛鬼,正好清净。”
徐妙云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棣。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清明,透着洞穿全局的敏锐。
“皇上,宗室出海,勋贵圈地,大明的疆土确实大了。”徐妙云缓缓开口,“但这天底下的财富和封地,一旦让藩王们实打实地攥在手里……”
她停顿了一下。
“高炽这孩子在南边打下了诺大的基业,高煦也杀出了赫赫威风。如今这满朝文武,甚至皇室宗亲,心思可都活络起来了。”
朱棣端着羹汤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妻子。
徐妙云毫不退避地迎上朱棣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却字字如刀。
“皇上,这盘棋铺得这么大,诸王在外手握重兵与金银。您打算让谁来收官?”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沉凝。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万国全图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