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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地盘

    「节帅。」

    「节帅。」

    太岳山寨中,萧弈正对着地图沉思,耳畔传来呼唤,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是在唤自己。擡眸看去,周行逢大步跨进帐中,眉眼带着笑意,与他那凶残的面相格格不入。

    因花衡带来了开封的消息,严氏已经生产,母子平安,这几天周行逢一直眉开眼笑,还说少造杀孽、多做善事果然是有用的。

    「怎是你来通传?」

    「节帅,名字起好了吗?郭三郎想必快要回京了。」

    萧弈道:「你起了甚名字?」

    「保权。」周行逢道:「我本是武陵无赖,好不容易在军中出人头地,就盼着他不比我差,保住这位置。」

    「俗。」

    「嘿嘿,是,这不等着节帅赐名嘛。」

    「叫「周晏清』吧,待他长大,也该活在一个海晏河清的世道里了。」

    周行逢道:「好,请节帅帮忙写下来捎到京中吧。」

    「好。」

    「小名就叫「铁蛋』吧,嘱咐我浑家好生过日子。」

    萧弈提笔,忽想到一事,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不打算回京?」

    「嘿,节帅哪是愿安份的?」

    「你呢?想回京看看妻儿吗?」

    周行逢道:「节帅在哪,我追随到哪便是。家中添丁,得挣功名啊。」

    萧弈点点头,一封家书写罢,递上前去。

    周行逢却不接,道:「郭三郎来了。」

    「我去迎他。」

    三月,日头悬在半空,不烈不燥。

    大寨外的黄土塬上,缴获的战马低着头啃食着刚冒芽的青草,契丹俘虏们凿石头的叮当声绵延不绝。寨门处,郭信带着花莞、花衡,对着远处东岳山指指点点,一派春游踏青的悠闲模样。

    「邺侯。」

    「萧太尉。」

    「殿帅。」

    「萧节帅。」

    「今日怎得空过来?」

    「与河东的议和谈妥了,我马上该与王老儿一道归京了。你也该换身威武的盔甲,你不是斩了刘承钧吗?将他的盔甲改一改。」

    「这是我麾下将士的家书,顺道帮我带回去吧。」

    郭信讶道:「怎麽?你不打算随我回京?」

    「到帐里说吧。」

    萧弈引着他们入寨,擡手一指,向花莞、花衡道:「你们阿爷就在那边,过去找他吧。」

    郭信看着花莞的背影,道:「阿爷正在为阿兄筹备续弦之事。」

    「大郎?要娶谁?」

    「无非是那几个里选呗,高行周、符彦卿、刘词……我打算等阿兄成亲,便向莞儿提亲了。」「那你与大郎的差距就更大了。」

    「拚岳父有甚意思?我又不是卖身的。如何?沉稳吗?」

    萧弈不答,掀帘入帐,道:「随便坐吧。」

    「哪有地坐?你这也忒简陋。还未说呢,你不打算回京?」

    「我为汾阳节度使,麾下儿郎即是汾阳军。无诏率军入京,与造反何异?」

    「哈哈,闹着玩的话,谁还当真不成?」

    「一朝罪名加身,谁还当是闹着玩。」

    「阿爷才不会因你回京治罪。」郭信道:「你连个治地都没有,自当回京等着,直到与河东再次开战。」

    「这是陛下交代的?」

    郭信摇了摇头,道:「阿爷倒没让你一定要回京,只说「竖子既急於立功,急於藩镇一方,急急急,成全他罢了』。」

    「陛下如此说,令我汗颜,我当呈表请罪。」

    「这哪是请不请罪的问题?你不回京,能去何处?」

    「自是赴任。」

    郭信眼睛一瞪,讶道:「你到哪赴任?治下无一县之地,连赋税也收不上来,如何养兵?我看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萧弈从容笑道:「我近日钻研地图,发现,我并非毫无地盘。」

    「你有地盘?」

    「有。」

    郭信压低声音,道:「莫非,你打算偷袭河东?我可事先告诉你,王峻大军必要调回,朝廷已无钱粮了。」

    「放心,不打。」

    「那?」

    萧弈踱步到地图前,随手一指。

    「此处便是我的地盘。」

    「哪?」

    萧弈指尖在地图上潞州与沁州之间的位置敲了敲。

    「陛下登基之前,派我与李荣攻河东,欲夺取沁州,此战虽未能达到战略目的,但我们在交界处设了砦「哪?我怎麽看不到?」

    「这里,屯留县西北,三峻山与乌苏隘之间。」

    「啊?」

    「你看,麟山、灵山、徐陵山,一直到铜鞮,昭义军在此设砦,可此处并非潞州辖地,而属於沁州铜鞮县,换言之,乃我这个汾阳节度使治下之地。」

    郭信揉了揉眼,喃喃道:「你这地盘,有多大?」

    「东西纵深约四十里,南北约三十里。」

    「方圆不到四十里,那还真是……有几个乡那麽大了。你打算驻紮到这里去?」

    「不错,陛下既封我汾阳节度使,想来是让我戍藩於此,我自当领旨而行。」

    郭信怔了半响,道:「可这……无城郭,无田地,也无百姓,无税赋,毗邻河东,山水险恶,危机四伏,你到那去,就算不饿死,挨到三年五载都不与河东开战,岂不白费光阴?」

    「不,此处虽小,实有山林、草场、河谷,以及小片耕地,可建一个墩堡,三五分砦、烽燧。有险可守,且接晋州、潞州、沁州、汾州,乃兵家必争之地,阏与之战古战场。」

    「说这许多,也不如回京寻大前途,遥领着这汾阳节度使,择机而动。」

    「此处便有大前途。」萧弈道:「记得我与你提过的榷场吗?」

    「自是记得。」郭信道:「可惜,阿爷还不允你们在晋州设榷场。」

    「晋州不行,沁州如何?」

    「在你这……三峻砦?」

    「不错。」

    萧弈道:「设在晋州,陛下难免有顾虑。设在三峻砦则不然,此处虽属沁州,却是四州交界的缓冲之地,非朝廷心腹重镇,亦非河东急欲争夺的要害,我在此筑堡设砦、屯兵戍守,榷场与营寨互为依托,既能看管商路、收取税赋以养兵,又能借商路传递消息,查探河东动静。退一万步而言,一旦河东有变,三峻砦可凭险而守,即便最终弃守,也不过丢一处榷场、一个砦口,晋州、潞州皆是朝廷重兵把守的坚城,与此地相隔山河之险,不至遭波及,陛下自可放心。」

    「可你一身本事,窝在这小地方。」

    「错了。此地眼下虽小,前景却无比辽阔。」

    良久,郭信叹惜一声,道:「那你我又要分开许久了。」

    「都是办大事之人,何必做此小儿女情态。」

    「知道了,我一直以为阿爷下这道诏书,是让你遥领节度使衔,调你回京。今日被你一说,我却怀疑,难道是我没领悟阿爷的意思?」

    萧弈道:「圣心难测。陛下既有任命,想必已全盘考虑清楚。」

    郭信道:「你把设榷场的意见写下来,我回去後呈给阿爷。」

    「不。」萧弈道:「你记下来,我要你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当面说服他此事。」

    「我说服阿爷?我……好吧,我向阿爷展示我的口才便是。」

    萧弈已考虑了很久,当下就把心中方略对郭信全盘托出。

    他指尖顺着地图上太岳山的脉络缓缓划过。

    「记好了,我打算从晋州修一条路,通往潞州,沿途设驿站、护路砦,扼守关键隘口。则关中的胡商、解州的盐商,皆可从晋州至榷场,另一边,可借现成的太行陉旧道,稍加修缮拓宽,增设烽燧与商栈,出滏口陉便可直达河北邢、洺二州,中原、契丹的贡使、商贾,皆可经此道入榷场交易。如此,西连关中、南接解州、北接契丹、东达河北,四方商路皆汇,通货聚财之余,亦借商路往来,窥北兵虚……」两人一直商谈到傍晚。

    郭信点点头,道:「我都记下了。」

    「好,此事便靠你了。」

    「嗯。」郭信道:「那我明日便回京。」

    「好。」

    「唉,想到要与王老儿一路同行,我就难受。真不如你当了一方节度使快活。」

    「你也该沉稳些了,莫终日只想着快活。」萧弈道:「在京中,行事莫焦躁,让人感受到你为人可靠即可。」

    「放心。」郭信朗笑道:「我如今已稳重了许多。人嘛,总归是会长大的。」

    萧弈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想了想,他觉得或许是因为赵匡义。

    他个人并不太喜欢对方,且因烛影斧声的故事,觉得赵匡义侍在郭信身边让他隐隐感到不妥。「对了。」

    「嗯?」

    「你身边那个赵匡义,我看他很机灵,颇有城府,让给我用如何?」

    「哈哈,我没寻你讨人才,你倒盯上我身边人了?」郭信得意而笑,摆手道:「我眼光好吧?但他不行,他阿爷现任护圣军都指挥使,马上就要编为殿前军铁骑第一军了,此事於我极为重要,我还用得着他的地方良多。」

    「既如此,便罢了,你用人多注意着些便是。」

    「你岂须叮嘱我这些。」郭信道:「我身边人,我自是比你熟悉。」

    「你缺心眼。」

    「那你就错了,我心眼可多,放心吧,再说,榷场之事我又要忘了。」

    暮色中,郭信潇洒地挥挥手,带着身边人出了寨,翻身上马。

    「莫送了,走了。」

    「去吧。」

    「萧节帅,再会,哈哈哈,驾!」

    尘烟在夕阳下扬起,萧弈看着,忽觉郭信像一只自由的鸟,飞回他的笼子里。

    次日,王峻与郭信回师,萧弈与王彦超到城外相送。

    「启程!」

    「王相公靖寇安边,凯旋还朝!」

    凯旋的号角高亢厚重,一声叠一声,回荡在官道之上。

    眼看着旌旗远去,王彦超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把王相公给送走了。」

    说罢,他目光看来,道:「萧郎却没随郭三郎一同回京?」

    萧弈笑道:「德升兄这是逐客啊,不想我再留在晋州?」

    王彦超大笑道:「萧郎何出此言?我是遗憾不能与你共施抱负,如今还得另寻一位行军司马啊。」两人不急着上马归城,而是并肩而行,踱步在汾水畔。

    远处,有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正在拾战场上遗落的吃食,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晋州难治啊。」

    王彦超把随身的乾粮袋丢在地上,感慨了一句。

    萧弈沉吟着,道:「晋州与潞州之间的官道,依旧由我继续修凿,德升兄只需供应修路所需的钱粮,如何?」

    王彦超反问道:「萧郎师出何名?」

    「这条官道并不只是通往潞州,它能通往沁州,正是我的汾阳节度使辖地。」

    王彦超微微一愣,道:「若无陛下之意,你万不可擅自与河东开战啊。」

    「德升兄放心,我是稳重之人,自是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那你?」

    「三峻山至乌苏隘。」

    王彦超一听就明白了,道:「如此狭地,你何以立足?」

    萧弈道:「德升兄可还记得榷场?设在我治下如何?」

    「朝廷答应?」

    「德升兄点头,朝廷那边,我想办法。」

    王彦超摸着胡须,道:「我想想啊。」

    「嗯?德升兄变小器了。」

    「此前以为你我是一家,如今成了邻居,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萧弈微微苦笑,道:「此事若成,晋州可得榷场之利,而避榷场之弊,有何可犹豫?」

    王彦超微微眯眼,问道:「那榷场之利,晋州可分几成?」

    「榷场一旦设立,商旅往来,晋州自能多收商税,解德升兄燃眉之急。」

    「可这榷场原本是要设在晋州的。」

    「陛下从未答应过此事。」

    「你不懂。」王彦超摇手道:「我一直在忙此事,如今你是从我口中夺食啊。」

    萧弈不惯着王彦超这嘴脸,沉着脸想了想,道:「那看来,是我多插手晋州之事了,往潞州的官道不必修了,我自回治地,与潞州李节帅商议。」

    「歙,萧郎,我与你说笑罢了。」

    王彦超展出笑容,叹道:「你这甫一升官,节帅的威风摆得甚大。」

    萧弈坦然道:「是德升兄拿我当外人,我却一心以为建雄、昭义、汾阳三军当为一体,共抗河东。」他这一说,仿佛大家平起平坐,至於他手下多少人、多少地盘,不重要。

    王彦超微微苦笑,道:「这般可好?潞州的官道依旧修,钱粮我与李荣出,由萧郎督建,只是,榷事若成,分晋州三成利。」

    萧弈道:「晋州三成、潞州便也要三成,我答应不了,只能答应给一成。」

    「此事,萧郎有几分把握?」

    「德升兄,你以为陛下为何任我为汾阳节度使?」

    「原来如此。」

    王彦超眼神一凝,泛起沉吟之色。

    末了,他一点头,下了决心。

    「好,答应你便是。」

    「一言为定。」

    萧弈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暗舒一口气。

    再小再破的地盘,总算是勉强撑起来了一块砖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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