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问史彦超,连数百契丹残兵都不能歼灭,他还是不是男儿?!」
「喏。」
其实,萧弈心知,契丹军强於平原奔袭,不擅隘口防御,史彦超攻破敌方只是时间问题。
眼下敌方所恃只有高壁铺中的援军罢了。
关键在於时间。
此时,北边火光通明,河东兵马已在徐徐推进。
「列阵。」萧弈道:「给我鼓噪起来,刘承钧已就擒,再敢上前,休怪我伤其性命。」
军中立即列阵鼓噪。
然而,敌军还在继续往前,显出李存瑰的旗号。
看得出来,李存瑰自可节制一军,哪怕没有刘承钧,丝毫不影响他指挥。
马蹄声急促,首先是百余骑冲锋,狂奔而来。
萧弈则下令把早被冲散在各处的拒马搬出来,挡在官道上。
「放箭!」
箭矢激射而出,敌军有战马悲鸣,十数人摔倒在地。
他们却也奋通,两轮箭雨之後,依旧杀到了萧弈面前。
只见为首者身披银甲、手提长枪,是刘继业。
「杀!」
「抢回大帅!」
「杀!」
刘继业一马当先,跃进己方军阵,铁枪连挑,竟是瞬间刺死两名儿郎。
「萧贼,受死!」
「来!」
萧弈大怒,手掌青筋爆起,握住长枪,迎上,与刘继业厮杀。
鏖战了片刻,两人用的都是梨花枪法,你来我往,打斗得十分激烈。
刘继业的枪法出神入化,即便在搏命之中,竟还带着几分飘逸。
这次,萧弈自觉进益神速,尤其是力道、体力,远胜上次交手之时。
可双方过了数十招,他渐渐感到落入下风,虽有牙兵在侧策应,亦数次遇险。
「嗡!」
忽然,身边一名牙兵被刘继业一枪刺落,铁枪顺势向萧弈扫来。
「使君!」
侧地里,萧远怒吼着策马补上,举盾想挡。
萧弈见状,长枪一格,被刘继业的铁枪重重砸开,继而撞在萧远的盾牌上,直将萧远击飞出去,如落叶般摔在後面。
恰此时,周行逢大喝了一句。
「河东贼!且看这是谁?!弃械投降,否则我杀了他!」
之後,是刘承钧的呼喊。
「继业,莫顾我!斩萧贼,以免辽主降罪刘氏……啊!」
惨叫声响起的同时,萧弈见刘继业侧头,露出一个破绽。
战场搏杀,他才不管这个那个,直接一枪猛刺,直刺刘继业的喉咙。
「铛!」
刘继业仓促擡手一格,回枪,反刺萧弈。
周行逢怒喝:「河东贼,还敢不弃械?当我的刀不利吗?!」
「狗贼,敢伤我大帅试试!」
「啊!」
「铛!」
刘继业再一挡,手中长枪脱手,高高飞起,在空中嗡嗡翻舞。
萧弈见他伸手去接,毫不留情,一枪搠去,刘继业胯下战马如有灵性,扬起前蹄,竟是挡下这一枪。「咳」
「将军!」
萧弈擡手,接住坠下的铁枪。
目光看去,却见刘继业已被牙兵抢了回去,目光犹死死瞪着周行逢的方向。
他转头,却见刘承钧已软在周行逢怀中,脖颈上鲜血直喷。
周行逢正拚命按着那伤口,嘴里骂咧咧道:「去你娘的,休死了,你是我的功劳……」
「速给他止血。」
南面,史彦超麾下将士忽一阵欢呼。
「使君,抢下谷口了!」
「走。」
「鸣金。」
萧弈环顾一看,目光搜检战场,於火光中见到那契丹柳城县主正领着残兵,绕着枯石坡的崖壁迂回逃窜他一踢马腹,纵马奔了过去。
「萧弈?!」
那契丹柳城县主转头看来,脸色一变,泛起狠意,喝道:「挡住他!」
两名契丹兵遂拍马迎了上来。
萧弈手中铁枪翻飞,径直挑落了他们。
那契丹柳城县主挥刀劈来,他铁枪回旋,砸在她手腕上。
胯下骏马飞速掠过的瞬间,他猿臂轻舒,一把捉住她,摁在马背上。
「狗贼,放开我……呀!」
萧弈重重一个肘击,那契丹柳城县主一声惨叫,这才服帖下来。
一众兵马鱼贯奔回山谷,扬长而去。
赶回南口大营,萧弈回看了一眼,见山谷中并无敌兵追来,下令守卫好山谷。
他将马背上的俘虏一丢,下令道:「将她看好了。」
「喏。」
「把伤兵送回兵帐,请军大夫诊治。」
「喏。」
萧弈先去看了伤兵。
见萧远已然昏迷,遂向军大夫问道:「他如何了?可还要紧?」
「使君放心,此乃钝器重击,震伤内腑,挫损肩肋,骨裂而未断,气乱而未绝,虽昏迷不醒,却无穿心破腹之危。小老儿已予化瘀续骨之药、固气之针,静心调养数月,筋骨自复,可保无虞。」「多谢先生,辛苦了。」
最後,萧弈才去看了刘承钧。
另一名军大夫正好出来,满手都是血。
「伤势如何?」
「回使君,他身中两刀,皆中血路,虽施止血之术、灌以固气汤药,然气血已脱,脉象将绝,断难挨至明辰。」
「有劳。」
萧弈知道,今夜萧远、刘承钧两人伤势之间的区别,在於周行逢的果决。
步入帐中,只见刘承钧十分虚弱,脸色苍白,脖子上缠着溢血的裹布,见了萧弈来,不仅没能起身,连睁眼都显得无力。
哪怕如此,他竟还艰难地开口。
「你……背信弃·……」
「省些气力吧。」萧弈径直打断,道:「你父子大德不修,割裂疆土、通虏卖国、虐民祸土,在此说些小信小义,不觉得可笑吗?」
刘承钧喃喃道:「各事其主……各尽其大……」
萧弈开门见山,道:「河东朝中,有人与我合作,想取你性命,扶刘承铣继位。」
「什……什麽?」
「我本打算留你性命,因我觉得其实刘七郎比你聪明。」
「嗬嗬……萧弈,你收不了场了……你国根基不稳,四面受敌……大辽……大辽……」
「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觉得刘七郎,是真傻,还是假傻?」
刘承钧怔了良久,没有说话。
就在萧弈以为他已经死掉了之时,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七郎……是……痴儿……」
「是吗?看来你……」
萧弈话到一半,忽然停下,他擡手探了探,发现刘承钧已没了鼻息。
片刻,周行逢掀帘入帐,见状,跪倒道:「使君,我本想挟制刘继业,没想到……是我一时冲动!」萧弈摆了摆手,道:「战场刀剑无眼,我当不至於因敌将受戮而怪你。」
「只是……」
「今夜,不仅我活了,萧远也活下来了,本是如草芥一般的贱命,你却愿为此舍掉生擒刘崇之子的大功,这两刀劈得,我很欣慰。」
「使君是我的主将,萧远是我的麾下,相比而言,刘承钧的命,自是不值一提。」
萧弈目光看去,落在周行逢脸上的刺字上,点了点头。
「起来,战阵杀敌,不当请罪。」
「使君没觉得我太阴险?」
「这世道,若让刘承钧、刘继业这些军阀豪强子弟仗着家学杀了你我,就公平了吗?」
「嘿嘿,我就是怕使君想与刘继业一较高下,嫌我误事。」
「我有你这等裨将,亦是我胜他之处。废话少说,去把刘承铣押来。」
「喏!」
过了一会,刘承铣就被带到了,站在帐外,愣愣看着刘承钧的屍体。
「二哥?二哥怎麽了?」
「他死了。」
只见刘承铣明显地瞳孔放大,下一刻,摔跪在地上,爬到刘承钧的屍体边,嚎啕大哭。
「呜呜呜……二哥…」
「啪!」
萧弈一把拎起刘承铣的衣领,擡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刘承铣脸上顿时泛起一个掌印,哭得更凶了。
「不许再哭,刘承钧已告诉我了,你不是一个痴儿,为何装模作样?」
刘承铣止住了哭声,依然抽噎了两下。
萧弈直视着他的目光,用清明、冷峻的眼神让他知道,不必再演下去。
「因为……我帕……」
「怕甚?」
「怕这等情形。」刘承铣低声道:「我幼时,确比旁人呆傻些,略知事起,见时局混乱,父兄皆好杀、嗜血,担心往後若让我领军,上阵不能胜敌,治军不能服众,难免悲惨下场,只好装疯卖傻,想避得远些,不想,还是摊上了事。」
「知子莫若父,刘崇能任你为将,岂能看不穿你?」
「萧郎,还请你饶我一命,不瞒你,阿爷命我挂帅,我实是不愿的啊,今据十二州之地,地瘠民贫,实非长远。」
「你看得太明白了。」萧弈道:「如此,还指望我放你回去吗?」
「萧郎明监,我实有亲善中原之心。」刘承铣小心翼翼道:「如今,二哥一意孤行,殁於战祸。可中原暂时既无力北伐,战事也当有个收尾,萧郎战勋卓着,何必担背盟偷袭之名?我,愿上表两国天子,澄清原委。是辽国统帅萧禹厥先攻击萧郎……」
萧弈知道,刘承铣所言,关键并非是能否让人相信,而是一定程度代表了刘崇的态度。
是恼羞成怒、撕毁和约再战一场,还是忍气吞声,打落了牙往肚里咽?
见他不答,刘承铣想了想,双膝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