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啊,擒杀萧弈!」
敌将的呐喊声远远传来,在山谷中回荡。
沿谷道一路南撤,萧弈在队尾压阵,并不担心无法脱身,只怕敌军持重不追了。
不知不觉奔到了一线天,为北段谷道的咽喉险地之一,前队兵马已依号令有序通过。
萧弈见状,暗忖若敌将追至隘口,稍作顿驻,观察到己方进退有度未必不能识破伏击。
不能给敌将驻足思忖的时间,须得激其冒进才行。
他遂勒马,亲自殿後,下令道:「点起火堆照路,再竖起我的大旗。」
「喏!」
「弓给我。」
萧弈执弓在手,道:「後队列抛射阵,仰射追敌,挫其前锋!」
周行逢催马近前,低声问道:「使君,若在此隘口布阵,怕把贼敌击退了,岂非前功尽弃?」「无妨,刘承钧若稍遇锋锐就敛兵不进,刘崇岂敢付其三万大军?我等阻击愈烈,其愈认定我是急於夺路脱身,敌将追杀之心便愈坚。」
「好!」周行逢大笑,道:「既如此,我便放手搏杀了!」
列好战阵,萧弈环顾一看,火光中,却见萧远也持着一张轻角弓,站在队中,遂招手道:「你过来。」「喏。」
「你前番跳入水中补堤,伤寒未愈,如何又上阵?」
萧远忙道:「我想随使君鞍前马後,哪敢有时间歇着。」
萧弈听他鼻息瓮重,知他风寒未愈。
半大的孩子,比寻常女子都娇弱,但颇有几分坚毅,此时却无暇多顾。
渐渐地,敌军愈近。
「放箭!」
连施几轮箭雨,压制了隘口前路,敌军攻势一时滞涩。
就在萧弈担心敌将被吓退之时,敌将也发了狠。
「逆贼们欲夺隘遁走,全军猛攻,夺下隘口!」
「杀啊!」
「放箭!」
萧弈守了大概两刻,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随手一提萧远,将他送过一线天,下令道:「後队有序退走!边退边放箭!」
「走!」
「追!不可走了萧弈!」
过了一线天,敌军果然又追。
再向南行了近一里地,萧弈故意放慢行军的速度。
身後,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萧贼就在那里!」
「兀那萧弈,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期,速速受死吧!」
萧弈闻言,勒马横枪,朗声回应,道:「贼子有胆可来取我首级!」
「鼓进,杀!」
「杀啊!」
敌军中号角连鸣,蜂拥而上。
萧弈昂然而立,算着距离,挥手下令。
「动手!」
一时间,崖上伏兵尽出,箭矢齐射,滚木擂石俱下。
早已占据制高点的史彦超部尽数现身,数队持火把健卒燃亮薪柴,火光映彻整条谷道,敌军行止一览无余。
谷中土石飞溅、惨呼四起。
「前队回身,两翼截道,首尾合击!」
「杀啊!」
敌军顿时大乱。
追在前面的遭遇箭石攻击,想退,後来者不知险情,仍赶来争抢功劳,两面拥塞冲撞,自相蹂践。绞杀了好一会,敌军死伤惨重,终於重新挤过了一线天,残部拚死向北溃逃。
史彦超当即喊道:「追!轻骑衔尾,逐北掩杀!」
「杀!」
一路追杀,直至雀鼠谷北口。
前方,刘承钧已听得动静,在谷口设置了兵马防御。
然而溃兵冲了过来,径直将营栅阵脚冲开。
萧弈终於策马奔出,前方豁然开朗,只见月光照着谷外熟悉的地形,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不远处,史彦超已然与枯石坡上的数百契丹骑兵战在一处。
再环顾一看,刘承钧正在西陡塬上收拢溃兵。
僊西陡塬是个天然的战台,三面都是高崖,看着无法攀上去,其实北面有一条缓坡。
萧弈对此很清楚,知不能给刘承钧时间,当即下令道:「随我杀过去。」
他二话不说,率着麾下骑兵绕後,包抄西陡塬。
刘承钧竞不撤退,下令擂响战鼓,令旗不断挥动,示意援军支援。
想必,在高壁铺当中以及更北面就有许多河东兵马,只要刘承钧据着西陡塬坚守一阵子,援兵便能赶来包围。
但萧弈却知道,郭无为未必会来救援刘承钧。
他遂亲率麾下马兵,奔袭北侧缓坡,但并不急於冲锋,令骑兵分散排布,缓步推进。
「范已、吕西,你们率部下马,沿两侧悄然攀过去。」
「喏!」
果然,塬顶的刘承钧被萧弈的正面骑兵牵制,以弓箭手列阵,守住坡口。
敌军战鼓不停,还故意加大了呼喝声。
「只消守住一刻,高壁铺的援军便到!」
「萧贼必丧命於此!」
萧弈知道,刘承钧这是在激他快速冲锋。
马匹若仰攻上去,消耗马力,便会陷入不利。
他不急,下令道:「缓步登坡,到一箭之地外!」
「放箭!」
前方,密集的箭雨射来。
萧弈擡手,止住麾下骑兵前近,道:「停止前进!弓箭压制!」
双方对射了片刻,塬上忽响起喊杀声。
是范巳、吕西已然动手了。
「骑兵全线冲锋,主攻坡口左侧!」
「杀!」
萧弈胯下战马神骏,踏着碎石,须臾奔至崖顶。
他长枪所向,将一名敌兵捅下山崖。
「啊」
惨叫声响了好一会。
敌兵顿时大惊。
「大帅,不好了!萧贼杀上来了!」
「稳住!守住坡口!援军很快就到!」
「高壁铺没动静啊……」
「该死!援兵为何还不来?郭无为是做什麽吃的?给我把鼓号擂得再响些!」
一番鏖战,萧弈麾下步骑三面夹击,塬上河东军阵脚大乱,外围防线终於崩溃,弃械投降。内围,刘承钧犹被牙兵护在中央,拚死厮杀。
「二郎,别再抵抗了!我们已经输了!」
「放屁!我亲自拖住了萧弈,只要再有一支兵马来,与我夹击他,此战便可大胜!撑住,再撑一刻钟,我们就要赢了!」
萧弈长枪翻飞,驱马杀入阵中,高声喝问道:「刘承钧,你还有一刻钟吗?」
刘承钧回过头来,脸色苍白,擡手一指,大喝:「你!你……卑鄙无耻!」
「拿下!」
「挡住他们!」
却见刘承钧身边还有不少幕僚随从,纷纷跪在地上,拚命拉扯他的胳膊,劝道:「二郎,不可再战了啊!」
「此战,非战之罪,皆因河东军民不忠……」
刘承钧愤声大哭,声如泣血,拔出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悲呼道:「天下皆不忠於刘氏也!」「铛。」
周行逢赶上,一刀劈下,将刘承钧的佩剑拨开。
下一刻,一众幕僚纷纷跪倒,呼道:「河东与大周本为一家,请萧郎恕罪。」
萧弈脸色冷峻,脾睨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拿下。」
诸将士一拥而上,将刘承钧扑倒在地,捆了起来。
「刘承钧已就擒!谁敢再战?!」
「万胜!万胜!」
呼声传开,四野的河东守军纷纷弃械拜倒。
然而,萧弈站在高处望去,却见那支契丹军竞在与史彦超鏖战之余还分兵在谷口设下防线,意图阻止他通过雀鼠谷返回。
「使君,你看那边!」
萧弈回头北望,见高壁铺方向火光通明,有大军执火而出。
他不怕是郭无为,可若是李存瑰、张元徽所部,恐怕要拚命抢回刘承钧。
「鸣金收兵。」
「喏。」
「派两百骑兵,从两翼绕过去,助史将军歼契丹军,夺回谷口。」
「喏。」
萧弈正待驱马下塬,余光一瞥,似在火光中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正指挥着契丹兵堵住隘口,封锁他南归道路的正是那个契丹柳城县主。
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