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黄袍加身 > 第304章 转机悄然发生

第304章 转机悄然发生

    也许因为是腊月三十,今日攻城的敌兵比平时撤得更早一些,没到傍晚,便草草罢兵休战。萧弈抖落脸上的雪花,并用雪水擦拭了身上的血迹。

    把自己拾掇得没那般吓人了,他才往住处走去。

    虽同居城中,他却已有数日不曾见张婉了,推门而入,张婉正坐在屋中缝制衣裳。

    天冷得厉害,而城中已没了炭火,她裹着被子坐在那儿,一见他回来,露出惊喜之色。

    可前一刻,萧弈还是看到她眼眸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他温柔地揽过她,道:「你还在害怕吗?」

    「嗯,妾身不敢瞒郎君,眼见城中粮食日渐消耗,妾身……很害怕。万一粮食告罄,兵士们会吃人,且从妇孺开始,这是乱世司空见惯之事。」

    「放心吧,还早。」萧弈道:「而且我不可能下那样的命令,你信我吗?」

    「信。」

    张婉毫不犹豫地应了,身体放松下来。

    可下一刻,她忽然一颤,反而更加紧张。

    「怎麽?」

    「郎君。」

    张婉慌乱地拉着他的手,叮嘱道:「若城中缺粮,你不下令的话,兵士们饿急了会背叛你的,万不可因妾身而心软,妾身宁死,也不想让你失去军心。」

    萧弈一愣。

    她话里的关切与绝望,以及那一丝发疯般的恐惧,让他感到挖心蚀骨。

    守城愈久,萧弈愈明白战争的残酷永远比他能承受的更甚。

    他只能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脸上挂着从容笃定又温柔的笑意。

    「不用怕,我会赢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弈笃定坚决地道:「在粮食告罄之前,我就会赢。」

    「郎君安慰妾身。」

    「不,因为是我运的粮、我守的城,我心里有数。」

    「妾身明白了。」

    萧弈感到张婉紧绷的身体再次放松了些。

    唯一有用的安慰就是胜利,只有胜了,她的忧虑才会彻底消散。

    「大年夜,今夜我们早些……」

    廊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萧弈停下话语,转身往外走去。

    「将军,王万敢请你到钟鼓楼议事。」

    「何事?」

    「敌军遣了使者来。」

    萧弈讶道:「王万敢让使者进城了?」

    萧弈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张婉,嘴角却扬起笑意,轻声道:「敌人撑不住了,待我胜了再好好陪你。」

    「好。」张婉神态安详下来,万福道:「郎君不必为妾身挂怀。」

    「走吧。」

    萧弈大步往城中钟鼓楼走去。

    钟鼓楼如今是坐镇守城、军议决策之处,四面皆有宽阔道路通向城中四门,一旦有战况传来,既能及时传递消息,诸将也能最快赶往城墙。

    还未到,向训匆匆从其中迎出来,道:「使君,王万敢容敌军使者入城,恐有两种可能。」「说。」

    「或因围城日久,不见支援,他心生动摇;或因内外消息断绝,他是想了解外部情况,试图探知。」「你认为是哪种情况?」

    「下官请随使君同往,为使君观察王万敢心意。」

    「嗯。」

    进了钟鼓楼,只见诸校将都在大堂上,案上摆着简单的菜肴,原打算庆贺新年,此时却被敌方使者打搅了。

    一见萧弈来,众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神色敬佩。

    「萧使君!」

    「诸君,新春大吉,功成名就!」

    「使君大吉!」

    萧弈大步登上楼梯,绕过二层长廊,进了议事厅。

    入内,只见王万敢、史彦超、何徽、张仲文等人都在,且又在争吵。

    史彦超道:「你不知让使者入城,会影响士气吗?!」

    王万敢道:「兵士不知城外消息,无端猜测,这才是最影响士气的!」

    何徽道:「刘承钧既派人来,岂不能防着你试探,恐怕你已有投降之心!」

    「放你娘的屁!」

    「都别说了。」张仲文道:「萧使君来了。」

    萧弈入内,道:「既然来了,让使者进来吧。」

    「好。」

    很快,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被领了进来,团团一揖。

    「见过诸位将军,在下行营记室参军崔溥,奉元帅之命,特来向诸位致贺新禧,愿诸位干佑五年顺天应人,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王万敢冷哼一声,道:「我也祝你在广顺二年还活着。」

    崔溥微微一笑,神态从容,拱手道:「今日乃除夕良宵,在下便开门见山了。我军已於潞州大破王峻,大局已定。诸位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实乃徒耗光阴,如今郭威势微,大厦将倾,还望诸位将军审时度势,早寻明主,自谋锦绣前程。」

    他话还未说完,史彦超便拍案大骂:「狗贼!你休想谁我!」

    王万敢眉头一拧,道:「我信你个屁,有本事编一编,王相公是如何败的?」

    崔溥道:「王峻素以狡诈闻名,想必是料定诸位忠勇,足以死守此城,故而敢置晋州於不顾,妄图以此为饵,诱我大军屯兵坚城之下,他则率主力出潞州,欲取道高壁岭,奇袭我太原腹地。可惜啊,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陛下乃百战之雄,岂容他在太行山中撒野?」

    说到此处,崔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神态愈发从容。

    「陛下看穿王峻奸计,亲率精锐伏於天井关,待王峻半渡沁水,我军伏兵四起,断其粮道,前後夹击,杀得屍横遍野,逆军精锐尽丧,王峻仅以身免,如今正躲在潞州城中,惶惶不可终日。」

    何徽冷笑,道:「我们凭甚信你?」

    崔溥道:「事实如此,容不得将军不信。」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面摺叠的战旗,摊开来。

    只见那战旗已残破不堪,沾满鲜血,上面绣的确实是「大周行营都统帅王峻」字样。

    萧弈目光一扫,只见厅中诸将脸色俱变。

    崔溥抚须而笑,继而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攻城两月有余,诸位之勇烈,在下已然尽知。然战场胜负,非一二棋子所能左右,大势已定,诸位又何必徒做无谓之争?今日若能弃暗投明,尽早归降,尚可保全一城军民,安稳过此新年,想来城中物资匮乏,困顿已久,何不开关出降?元帅仁厚,必不薄待诸位将军。」

    史彦超道:「契丹人仁厚吗?」

    「作此口舌之争,何益?」

    王万敢问道:「刘承钧能给我们怎麽条件?」

    「王万敢,你……」

    崔溥许诺道:「只要诸位将军愿降,每人官升三品,往後皆是社稷功勳,元帅必不食言。」王万敢踌躇片刻,道:「告诉刘承钧,容我等考虑几日。」

    萧弈知王万敢或是诈降,擡手,止住史彦超、何徽说话。

    他转身离开议事厅,在廊边向楼下大堂看去。

    下方校将们纷纷擡头看来,眼神麻木,说不清带着何种情绪。

    他们没什麽想法,继续效忠朝廷也好,归降河东也罢,这般抉择既耗费心神,又需极高的判断力,所有人都太累了,无法权衡利弊,只愿听从号令,将领若降,他们便降。

    身後,崔溥走了出来,边走边感慨。

    「除夕佳节,你等何苦再受这般风霜战火之罪。」

    萧弈反问道:「你很着急让我们投降吗?」

    崔溥一愣,摆手笑道:「只是因为除夕佳节……」

    「除夕佳节。」萧弈道:「该庆贺一番啊。」

    崔溥怔了怔,道:「庆贺?」

    「不错,借你的人头一用!」

    「什……什麽?」

    「噗。」

    萧弈话音未落,拔出佩刀,顺势斩下。

    血喷涌而出,崔溥的人头滚落,轰然砸在下方的校将们面前。

    「嘭。」

    众人皆是错愕。

    「年关将至,双喜临门,我与诸位同贺!」萧弈昂然而立,朗声道:「诸位认为刘承钧为何派使者前来招降?因为,他撑不住了!」

    说着,他擦拭了佩刀,收好。

    「为筹备此战,陛下不惜血本,创酬纳法,命我运送军粮,故晋州守到今日犹粮草充裕,反观河东,每日所耗为我军八倍,而河东贫瘠,粮草需从韩信岭辗转运送至晋州城下,两个半月未能攻下晋州,时至深冬,他们已有了怯意!年节之际,刘承钧倍感为难,故而遣使求和,正是软弱表现!」

    「不错!」史彦超走到他身边,朗声道:「敌贼知要败,已乱了阵脚,今斩此獠,可喜可贺!」萧弈道:「我敢断定,攻守之势,已然悄然扭转,诸位且拭目以待。大胜之後,请诸位一醉方休!」「好!必胜!必胜!」

    众校将欢呼起来。

    萧弈却不只是为了激励士气,而是真的相信自己的判断。

    王峻大败?绝不可能,凭他对历史走向的了解,他比旁人都更确定这一点。

    他返身回到议事厅,凝视着地图,陷入思考。

    王万敢问道:「使君何以断言刘承钧在骗我们?」

    萧弈道:「当年,刘知远能入主中原,正是因王峻提出的战略,至於刘崇,好赌成性、鼠目寸光,岂能大败王峻?牛皮吹太大了。」

    「可若是如此,为何王峻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

    「因为,他在下一盘大棋,他的战略目的不是晋州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吃下刘承钧、萧禹厥的主力,给河东予以重创。」

    史彦超啐道:「哪怕如此,他岂能以我等为诱饵?!」

    何徽道:「我必要上书弹劾他!」

    「弹劾他那是日後之事,眼下,我不得不承认,王峻的战略进行得不错,刘承钧恐怕已快到极限了。」张仲文沉吟道:「使君,除夕夜,士卒皆有思乡之情,刘承钧或许是想利用这一点,仅凭他遣使劝降,恐怕不足以断言他难以为继。」

    萧弈道:「我们的士卒有思乡之情,他的就没有吗?何况我军同仇敌汽,他却要依赖契丹人相助,契丹人无利不起早,在此城下等了两个月,岂不躁?论粮食、士气、指挥,以及承受的压力,他处境比我们更难。故而,我认为转机很快会来,甚至,已经在发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