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成初步意向後,希里安与哈维离开了恶臭熏天的环境,回到开阔的室外。
冷风呼啸而过。
两人站在纵横交错的管道上,其余队员仍在下方处理现场残留的混沌污染。
後续会有专业的学者团队抵达,彻底清除所有亵渎残留。
略显空旷的氛围中,哈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上一根烟,随後将烟盒递向希里安。
希里安摆手拒绝,「不了,我不抽菸。」
「我不止是这个意思。」
哈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见希里安似乎不解,他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测试一下,你是否抗拒摘下头盔……你似乎想尽可能隐藏身份?虽然无意打探你的秘密,但始终戴着面具,难免让人心生警惕。」
六目翼盔下传来一声深沉的呼吸,希里安反问道,「这是某种话术吗?用看似坦诚的方式,反过来诱导我主动透露身份?」
哈维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承认,「也可以这麽说,一种基於默契的暗示。」
他补充道,「但你好像不太理解这种暗示……」
希里安猜测对方未说完的後半句,无非是暗示自己缺乏这类社交经验,或是涉世未深之类。但无论哈维想说什麽,正如刚刚所讲的那样,保持默契,於是话语到此为止。
哈维吐出了一口浓烟,并不言语,只是微笑。
「那你刚刚那番什麽超凡素材之类的言论,应该对很多人都用过了吧?」
希里安回过神,「一眼看出来我处於晋升边缘……听起来简直就是什麽奇怪的产品推销。」「哈哈。」
哈维大笑了起来,算是变向承认了这一点。
希里安也不恼怒,只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很有趣,在这躁动不安的世界里,是一个难得算是幽默的家伙。「那麽………」
希里安擡起双手,按在了六目翼盔上。
诸多的思绪在脑海里闪过。
理事会的合作、城邦卫队的雇佣……
这些纸面上的文件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约束力。
从计划前往孤塔之城的那一天起,希里安就不打算在这座城邦久居。
几个月、半年?
这已经是希里安能想到最久的停留时间了,一旦他从孢囊圣所的口中获得到足够的情报,他就会如恶狼般,猛扑向下一个目标。
至於留在孤塔之城的烂摊子……别忘了,他可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离开赫尔城时,他不仅欠了梅福妮一大笔债,还随手引爆了会议厅,送了不知道多少位城邦议员魂归起源之海,也算是帮罗尔夫扫清政敌了。
在希里安短暂思索的间隙里,哈维一直盯着六目翼盔看。
哈维似乎从这六目翼盔里觉察到了什麽,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惊慌与不可思议,但很快,他就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归於平静。
直到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不是孤塔之城的本地人……是刚到这座城邦不久吗?」
「为什麽这麽说?」
希里安停下了摘头盔的动作。
「很简单,但凡是在孤塔之城生活过一阵的超凡者,或多或少都知晓理事会的招募,而你看起来却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事。」
哈维装模作样地推断道,「况且,这座城邦在孢囊圣所的围攻下,已经封闭了好一阵了。」他掐灭了香菸,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来自破晓之牙号!」
孤塔之城近期最重大的事件莫过於破晓之牙号的降临。
对於理事会而言,那是一艘麻烦的陆行舰,不仅无法为城邦提供保护,还试图抽走更多的力量。但对於毫不知情的普通民众们而言,这艘自腐植之地杀出的陆行舰,简直就是来自於白日圣城的援兵。在这一先决条件下,希里安究竟是不是冷日氏族的一员,亦或是其真正身份是什麽,反而不重要了。哈维感叹连连,「破晓之牙号就是你最大的身份担保啊。」
「阿这……」
希里安对於哈维的目光并不感到陌生,曾几何时,戴林似乎也是这麽看待过自己。
哈维似乎误解了什麽。
他懒得去纠正了。
希里安摘下了六目翼盔,夜视功能随之解除,周遭的黑暗汹涌而来。
绝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是固执地想要扮演逆隼这个角色,单纯是罗尔夫的六目翼盔确实很好用,尤其是视觉切换这方面。
哈维盯着希里安的脸颊,片刻後,感叹道。
「你比我想像的要年轻。」
「还好吧。」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脖颈,仔细打量起这个初次见面的城邦卫队成员。
哈维脸上挂着微笑,却掩不住那份深刻的沧桑感。
卷曲的短发略显凌乱,下巴上带着没刮乾净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废气息,就像……就像被安雅狠狠玩弄真心後,一蹶不振陷入漫长悲伤的失恋版戴林。
「哈维·卡夫。」
他再次自我介绍道,「城邦卫队小队长,兼任第三徵兵处办公室副主任、外壁高墙轮换028号小组组长,同时还是高级技术………」
哈维语速颇快地报出了一长串头衔,听得希里安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末了,他带着一丝歉意补充解释道。
「没办法,战时状态嘛,到处都缺人手,几乎人人都得身兼数职。」
希里安不由得眉头紧锁,低声回应。
「希里安,你可以叫我希里安。」
以哈维这身兼数职的程度,难怪这麽热情地邀请自己加入。
哪怕是雇佣了个临时工,也算是为整座城邦分担压力了。
「希里安吗?那我们来约个时间吧。」
哈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匆匆写下地址,撕下纸页递给希里安。
「明天上午,这个地点碰头,如何?顺便把科马克的赏金给你处理了。」
希里安点头应下。
哈维这副驾轻就熟、事事安排妥当的做派,活脱脱一个深谙人情世故的职场老手。
交代完这些,哈维正要转身下去处理巢穴里的亵渎景象,却像忽然想起什麽,又停住脚步回头问道。「能再问最後一个问题吗?」
「请。」
哈维斟酌着措辞,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希里安的反应,一边轻声问。
「你似乎对这顶头盔格外在意,把自己隐藏在它下面……是某种角色扮演?还是自我幻想式的英雄情结?」
希里安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严肃而认真的回答。
「不,只是在阴影里待得太久了,有时候会忘记,在这座城邦里,我并不是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人。」哈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带着玩味反问。
「这是个……冷笑话?」
「算是吧。」
两人无声地笑了笑,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目送希里安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下,哈维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希里安也彻底远去後……
哈维失声痛骂道。
「该死的,都多少年了,怎麽这老东西还在追我!」
一阵情绪发泄後,哈维整理了一下心情。
他蹲在一旁,像个失意人般,骂骂咧咧地把笔记的页数向後翻。
在末尾的某一页里,正夹着一张列印的讯报,细小的字迹挤在了一起,潦草地写道。
「哈维,
我的退休计划泡汤了,还被迫收了两个学徒。听说孤塔之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要是你能活下来,我会找机会把你的两位师弟介绍给你认识。
另外,近期会有一名执炬人抵达你们那儿,这组合很好辨认,至於他会如何抵达,我也不清楚。但总之,他肯定会到,就算城邦被围成铁桶。
那小子带着我的逆隼武装,勉强算是我半个学徒,虽然我看他不太顺眼,但他临走前干了件好事一一近半数反对我的议员们,被他用炸弹送上了天。
托他的福,我才重新掌权,彻底控制了赫尔城。
他的名字叫希里安,如果你遇到了,必要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帮他一把,毕竟他也算你半个同门师兄弟了。
就这些。
爱你的导师,
罗尔夫。」
哈维表情几乎挤在了一起,像是将整个柠檬一口咽下去了。
希里安原以为哈维通情达理,面对陌生超凡者时没有怀疑或警戒。
事实是,当哈维第一眼看到那顶六目翼盔时,整个人如遭重击,能保持清醒已属不易,更别提产生攻击意图了。
紧接着,他内心涌起巨大的震撼。
哈维清晰记得二十多年前,自己还是学徒时,因违反禁令潜入宅邸深处,偶然发现了这顶六目翼盔的情当时,罗尔夫震怒之下将他丢到流水线工厂,名义上是「磨链质变效率」,实则罚他当了一个月苦工。回来後,哈维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潜心学习。
可谁能想到,这头盔竟重现世间,而且从罗尔夫的暗示来看,是他主动传承给了希里安。
「同门师兄弟吗……怎麽就这麽凑巧,怎麽就这麽倒霉。」
哈维喃喃自语。
因诸多缘故,赫尔城里几乎没人知道,罗尔夫曾在这座城市里有过一位学徒,并且还出师已久了。罗尔夫从不提及,哈维也缄默无言,这麽多年以来,两人一直保持着秘密关系,甚至都很少联系。哈维拿起笔,像是预演般写道。
「亲爱的罗尔夫导师,
我已遇到那位名为希里安的执炬人。监於当前局势复杂,我未主动表明身份,但请放心,我会在关照他的。
以及,您退休计划延迟的话,那究竟要何时返回铸造庭。要是孤塔之城不沦陷的话,这轮灾难过去,我就又要升职了,到时候脱身更麻烦了。
爱您的学徒,
哈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