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
所有人都退后,陆诚在装杯了。
“你第一个卖掉的,是王乐吧?那个说要去同学家玩,结果在城西的公交站台被你接走的小男孩。”
孙保田的身子,猛地一颤。
“你把他卖到了邻省的农村,给一户生不出儿子的人家。价格是,三万块。”
孙保田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李思思和刘小帅。你把他们一起带走,卖给了一个人贩子团伙。那个粉色的兔子发卡,就是你从李思思头上扯下来的,因为你嫌它太显眼。”
“你……”孙保田张大了嘴,惊恐地看着陆诚,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如鲠在喉。
这些细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警察,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诚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对吗?”
“在你的脑子里,他们只是一个个‘货物’。你只记得他们的特征,和他们卖出的价格。”
“那个穿蓝色外套的,卖了三万五。那个有点跛脚的,只卖了两万。还有那个最漂亮的女孩,你多要了五千块钱,因为买家说,养大了可以卖个好价钱……”
陆诚每说一句,孙保田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陆诚说到最后一个孩子时,孙保田脸上的表情,犹如青天白日见了活鬼。
他瞪大了眼睛,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起来,指着陆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你……你怎么知道的?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知道!”
陆诚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怜悯。
“你太小看警察了,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查不到?”
“孙保田,你还记得他们被你带走时,哭着喊妈妈的样子吗?”
“每一个灵魂,都是有重量的。”
“你背负了八个,你以为你能走得掉吗?”
孙保田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和恐惧,整个人从审讯椅上猛挣扎起来,突然又瘫软下去,脸上的表情复杂。
接下来,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趴在地上,将那尘封了两年的罪恶,和盘托出。
审讯室外,刘波和其他专案组成员紧握拳头,“干得漂亮!”
陆诚这种洞悉人心的犯罪心理推测能力,在场一些审讯好手都比不上他。
孙保田的心理防线一旦被攻破,接下来的交代便如山洪决堤,一泻千里。
他详细供述了自己如何利用摊位物色目标,如何诱骗孩子,如何进行转移,以及最重要的——八名孩子的最终去向。
他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为自己的“货物”都建立了档案。八个孩子,被他分成了四批,通过三个不同的中间人,卖到了邻省、甚至是更远的三个不同省份。
一张涉及多个省份,组织严密的人口贩卖网络,在孙保田的供述下,露出了冰山一角。
案情上报,省厅高度重视,立刻下令成立后续调查小组,一场声势浩大的跨省解救行动,迅速展开。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对于关岭县那八个破碎的家庭来说,是地狱与天堂交织的煎熬。
刘波带队,根据孙保田提供的线索,和兄弟省份的刑警一起,辗转数千公里,与时间赛跑。
第一个好消息,从邻省传来。
被拐走的王乐和周宝宝,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被成功找到。他们被卖给当地的农户当“儿子”,虽然生活清苦,但好在没有受到虐待。
当刘波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关岭县,亲手将他们交还给父母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让在场的所有铁血硬汉,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好消息陆续传来。
在另一个省份的一个小县城里,警方端掉了一个小型的人贩子团伙,解救出了包括李思思在内的三名被拐儿童。
当李思思的母亲,再次看到女儿时,那个曾经坚强的女人,直接昏厥了过去。
第六个孩子,也在一周后被成功解救。
半个月的时间,八个失踪的孩子,回来了六个。
这对于一个沉寂了两年的冷案来说,已经是一个近乎奇迹的战果。
整个关岭县,都沸腾了。
获救家庭的亲属,自发地组织起来,敲锣打鼓,带着写着“破案神速,恩同再造”的锦旗,送到了县公安局。
然而,胜利的喜悦,却并不完整。
还有两个孩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依旧下落不明。
其中一个,是因为负责转卖的中间人,在一年前因意外事故死亡,线索到他这里,彻底中断。
另一个孩子,则是被买家在一年后再次转卖,不知去向。买家一家人也早已搬离原住址,人间蒸发。
希望,变成了失望。
对于那两个家庭来说,别人的团聚,反而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刺在他们的心上。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烟雾又开始缭绕。
案子破了,主犯归案,大部分孩子也回家了。这本该是一场值得庆功的大胜。
但那两个依旧未能寻回的孩子,像一朵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尽力了。”一名老刑警叹了口气,拍了拍一个年轻警员的肩膀,“至少,我们让六个家庭破镜重圆。剩下的线索,我们会继续追查下去,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绝不放弃。”
傍晚。
夕阳西下,城市的霓虹灯逐渐亮起,车水马龙,一片繁华。
陆诚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苏清舞悄悄地走到他身边,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还在想那两个孩子的事?”她把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问道。
“嗯。”陆诚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苏清舞安慰道,“如果没有你,可能这八个孩子,一个都回不来。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
陆诚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只是在想,正义有时候,也会留下伤疤。”
是啊,他们抓住了恶魔,却无法完全抹平恶魔留下的伤痕。
这种不完美,或许才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