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顿时蔫了,方才从曲阜书院回来时的那点得意几乎瞬间散了个干净,嘴角也跟着耷拉下来。
“为什么?”
“因为已经够了。”王明远说得十分直接。
“济南有历山书院,曲阜有孔家和曲阜书院。如今连孔家都愿意让新学公开试讲,也愿意把四书五经真正贯进农学、算学、水利和工造之中,其他书院后面自然会自己看、自己学。”
“咱们若每一家都亲自跑一遍,那不是巡学,是准备在外面住上三五年。”
“更何况曲阜这套试讲、争论、再调整课程的章程已经搭起来了,后面其他各地书院都可以照着推,地方官学也能照着做。”
他说到这里,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两次刺杀才过去多久?背后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抓出来。”
“你是太子,不是普通游学士子。离京越久,路线越长,对方能下手的机会便越多。”
“这一次能够平安无事,是运气,也是靖安司和沿途府卫反应够快。可谁能保证下一次还这么巧?”
萧承煜原本还想再争取几句,可目光落到王明远肩背间还没拆下来的绷带上,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慢慢停住了。
济南那一次,他身边有东宫护卫和靖安司;曲阜这一回,王明远他们身边一样带着亲卫。
可两拨死士依旧动了手,这已经不是一句“小心些”便能解决的事情了。
萧承煜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王明远说得对,可好不容易出京一趟,原本还以为能把半个大雍都走上一遍,如今才刚觉得有意思,竟然便要回去了。
就在这时,猪妞也从外面回来了。
她手里还抱着几本女学刚整理出来的名册,听见要回京以后,同样愣了一下。
“三叔,怎么这么快?”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册子。
“可这边女学才刚刚开,我才跟着上了几日课。而且那些先生还在重新编识字本,后面的课程也……”
猪妞犹豫了一下。
“三叔,我能不能像之前在济南一样,先留下来一阵子?”
“不行!”王明远甚至没有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猪妞明显怔住,这些日子三叔虽然管得严,可很多事情都会先听她把理由说完。
这么直接拒绝,还是第一次。
王明远看着她,语气虽然没有发火,却同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济南那时候情况不一样。如今曲阜女学有孔家的人,有林家的人,还有已经挑好的女先生和织造师傅。规矩也已经定了大半,你留在这里并不能决定什么。”
“还有,同样别忘了前几日那两场刺杀。”
王明远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济南那批人冲着殿下去,曲阜这一批人冲着我来,对方的目标已经很清楚了。你这些日子一直跟在我们身边,真把你单独留在山东,谁敢保证他们不会顺手盯上你?”
猪妞立即抬起头,“三叔,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情!”
王明远少有地直接压住了她的话,语气虽然依旧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跟着安静了几分。
“你真出了事,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你爹娘交代?跟你爷奶怎么交代?”
“当初从京城出来的时候,人是我带出来的。现在要回去,我便得把你们一个不少地带回去。”
他看着猪妞,一字一句说道:“女学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你想做事情,回京一样能做。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万一不会出事’,这不叫胆子大……所以这件事情,没有商量。”
猪妞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王明远的眼神以后,她还是止住了。
她想起那天刚到曲阜时狗娃哥浑身是伤,三叔自己身上也缠满绷带。这些事情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显然没有真正过去。
“知道了,三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册,明显还是有些舍不得,却没有再争。
旁边的狗娃倒是接受得最快。
“回就回呗。”他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掰着手指头算。
“咱们这次出来虽然没多久,可前前后后也快几个月了,回去以前正好再买些东西。”
“山东这边的酱菜得带几坛,济南那种咸萝卜也不错,爷和奶牙口不好,给他们再点买软和一点的点心。”
“我爹娘也得有。虎妞小姑也不能落下,姑父也得带一份,不然他肯定说我只认小姑不认他。”
“还有小姑家两个弟弟妹妹,定安那边也得准备。”
“二叔二婶虽然不在京里,也能先放家中,后面让商队送去……”
王明远站在一旁,看着狗娃一样一样地念,脸上原本严肃的神色也慢慢松了些。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小时候狗娃跟着自己去岳麓,兜里明明没几个钱,路上看见什么好吃的,也会先想着给家里人带一份。
后来自己游学、进京赶考,再到如今出京巡学,这孩子走得越来越远,能办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可无论到了哪里,心里永远都记得家里那一大群人。
猪妞听了一会儿,却忽然提醒道:“你是不是少算了一个?”
狗娃愣住,“谁?”
“笑盈姐啊!”猪妞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这次跟着三叔出来这么久,京中的铺子还是笑盈姐帮你看着。别人都有礼物,她没有?”
狗娃手里的衣服顿时塞歪了,“那……那当然有!”
他耳根明显有些发红,赶紧低头重新整理箱子,“我……我就是还没念到。”
猪妞故意拖长声音,“哦——还没念到啊?”
“王盘锦!”
“干什么?我又没说别的。”
旁边几名随从没忍住笑出了声,狗娃恼得把刚刚叠好的衣服又重新抖开了一遍,嘴里还在嘀咕自己明明就是忘了念,偏偏那越来越红的耳根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就连萧承煜方才因为要回京生出来的那点郁闷,也一下被冲淡了不少。
……
院子里的笑声还没有完全散去,周执规也从另一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伤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只是还不能大幅抬手,平日里一向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袍,今日因为肩膀不便,领口难得有了一点不齐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正在装车的众人,又抬头朝曲阜书院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了很久,从他到曲阜以来,前前后后不过两个多月,可此刻再回想,竟比过去几年都要漫长。
最开始他每日登门,得到的只有一句又一句“再议”。
后来王明远来了,书院的门终于真正打开。
再后来便是刺杀……直到如今,试田已经开出来了,学生开始拿着算学去核账,先生也终于肯坐下来与他们一篇一篇争教材里的东西。
这些原本都是他来曲阜以前最想看到的,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周执规心里反倒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他走到王明远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忍着肩上的伤将衣襟重新整理端正。
随后,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