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937章 今我夫妻二人

第937章 今我夫妻二人

    此刻,王二牛看着妻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静坚毅的侧脸,心中情绪翻涌,有骄傲,有心疼,更有深沉的愧疚。

    几年前,他随国公爷巡守时,在一次遭遇战中遇伏,生死不明。

    消息传回西北家中后,这个外表秀丽、内里刚烈的女子,毫不犹豫地收拾行装,安顿好年幼的定安,便义无反顾地奔赴了这苦寒危险的西北边关。

    她原本是想确认他安全无虞后便离开,毕竟还有年幼的儿子等着她。

    但当时边关局势波谲云诡,国公爷年事已高,而自己虽勇武过人,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于排兵布阵、军略谋划上,确实少了些天赋。

    国公爷教授的兵书战策,他学得吃力。

    于是,她站了出来。

    夜深人静时,当他对着地图和军报发愁,钱彩凤便默默接过那些文书,仔细研读,结合国公爷对他的教导,以及自己从小习武时父亲讲述的江湖恩怨、人心算计,慢慢地分析、推演,再将想法细细说与他听。

    起初只是提点,后来逐渐变成主导。自己对她的判断和计谋越来越信服,她也在这过程中飞快地成长。

    从熟悉边关地理敌情,到了解各方势力,再到琢磨用兵之道。她仿佛天生就对这门“生死存亡的艺术”有着惊人的领悟力。

    渐渐地,西北军中都知道,王将军身边有位极其信赖的“幕僚”,往往能料敌机先,出奇制胜。

    王将军的胜仗越打越多,名声越来越响,“悍勇”之外,更多了“善谋”的名头。

    甚至有人私下猜测,王将军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不过,除少许亲兵外,其他人却不知道这“高人”竟是王大人的妻子。

    但钱彩凤不在乎这些虚名,她不要封赏,不要官职,甚至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她只希望丈夫能轻松些,安全些;希望夫妻二人能并肩作战,守住这道国门;希望远在京城的儿子定安,能有一个太平的成长环境,未来能挺直腰板说,他的爹娘,是为国守边的将士。

    她也能猜到,秦陕老家的乡亲,知道她“抛下”幼子,跑到边关守着丈夫,会说出多么难听的话。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边疆的风雪刀剑,比那些闲言碎语更真实。

    她自小被当男孩养大,学了一身武艺,骨子里既有保护家人的柔软,也有“保家卫国”的豪情。

    如今,丈夫能勇往直前,她也能运筹帷幄,除了……对儿子定安,那份深深的、无法弥补的亏欠,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噬咬着她的心。

    “彩凤,”王二牛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浓的愧疚。

    “榆树沟和李家庄,两边都需要人坐镇、协调和支援。黑山口那边,还得我去,赵把总性子急,疑兵之计需把握火候。

    李家庄这边……可能要辛苦你,亲自带兵跑一趟了。那边情况复杂,空城计玩不好就是真丢城,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笨拙,却真挚得让人心头发酸:

    “对不起……我要是能再聪明点,能像三郎那样会读书,会琢磨,就不用总拖累你……

    拖累你在这苦寒之地担惊受怕,也不用让定安那么小就一个人……我这个爹,当得真不称职。”

    钱彩凤也回头看向他。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拜自己父亲为师学武时,摔得鼻青脸肿也会对自己傻笑的憨直少年;

    看着这个成亲后,啥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宁愿自己累的半死也要护在她身前的可靠丈夫;

    看着这个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私下里却会因为觉得“连累”了她和孩子而自责懊恼的傻汉子。

    她的心里,没有半分埋怨,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丝酸楚的甜蜜。

    她摇摇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和英气,仿佛又变回了当年永乐镇张家镖局后院那个明媚灵动的少女。

    她伸手,轻轻拂去王二牛肩甲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烬。

    “傻子,”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你有你的长处,冲锋陷阵,鼓舞士气,将士们都服你。

    我也有我能做的,看地图,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我好像……是比你灵光点儿。”

    “但咱们是夫妻。在清水村是,在秦陕是,在这里,也是。你有你的担子,我也有我的心思。

    你想保境安民,想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想给活着的袍泽挣条出路,想给……给京城的定安,搏一个不用像咱们这样刀头舔血的将来。”

    “这些,也是我想的。”

    她的声音很平缓,却字字句句,敲在王二牛的心上。

    “我自小跟着爹学武,爹常说,习武之人,要有担当。

    以前我不太懂,觉得能保护自家镖局,照顾爹娘就行了。

    后来嫁给你,觉得能护着咱们的小家,让你安心杀猪卖肉,过踏实日子,就很好。”

    “可世道不让咱们踏实。鞑-子不让,这天灾也不让。”

    “你上了战场,受了伤,差点回不来。我看着爹娘哭,看着定安害怕,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再只躲在后面了。

    我的力气不比男人小,我的脑子……好像也不算笨。我能做点什么,我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当什么女将军,也不是贪图啥功劳名声。那些虚的,没意思。”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地望进王二牛眼底。

    “我就想,你能轻松点,少受点伤。

    想咱们一起,把这该死的仗打好,把边关守稳。

    想咱们的儿子定安,以后跟人提起他爹娘,能挺直腰板。

    也想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少遭点罪……”

    “这就够了。”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二牛怔怔地看着妻子,看着她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明亮而温暖的火光。

    几年边关风霜,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他深知妻子的能耐和心志,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可此刻听她如此平静而真挚地说出这番话,心脏依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滚烫。

    他还想说很多……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和一声有些哽咽的:

    “嗯!”

    王二牛此刻眼眶有些发红,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憨厚与坚定的笑容,一字一句,沉声道:

    “彩凤,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没啥对不起,没啥拖累!咱们是夫妻,一根藤上的瓜!你想做的,就是我想做的!咱们一起保家卫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帐外所有的风雪寒意都吸入肺中,再化作滚烫的斗志呼出:

    “今我夫妻二人,就在这西北边关,联手杀敌!

    他娘的,管他什么白毛风,什么饿狼群,来多少,咱宰多少!守土安民,给咱定安,挣个太平天下!”

    钱彩凤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灼灼如火的光,也笑了,重重地点头,声音清越:

    “好!今我夫妻二人,并肩作战,共守边陲!”

    帐外,寒风卷着雪沫,呼啸掠过辕门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苍凉的号角。

    帐内,炭火正旺,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厚重的帐壁上,坚实,而不可分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