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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艰难地碾过官道上越来越厚的积雪,朝着西山方向驶去。
车厢里,王明远和常善德裹着厚厚的皮毛毯子,中间放着个小暖炉。
常善德终于缓过劲来,开始详细地向王明远讲述这次成功的前后细节,从焦炭纯度的再次提升,到鼓风角度的微调,再到投料时机的精准把握……说到关键处,依旧难掩兴奋。
王明远认真听着,不时追问两句,心里对常善德这几个月付出的心血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敬佩之余,也更为这次的成功感到庆幸和振奋。
马车抵达西山脚下试验场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但试验场那边却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显然还在忙碌。
两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愈发深的积雪,朝那片光亮的工棚区走去。
寒风卷着硕大的雪片,打在脸上生疼,可两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丝毫不觉得冷。
然而,他们才刚走到工棚区入口,却发现工棚前那片被火把和灯笼照得雪亮的空地上,除了那些熟悉的面孔,赫然还多了一群穿着宫中侍卫服饰、按刀肃立的人。
而在人群中央,一个披着玄色狐裘、身量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依旧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昏黄的灯光和飘舞的雪花映照着他的侧脸,不是新帝萧昭翊又是谁?
王明远和常善德俱是一愣,连忙快步上前,在雪地里躬身行礼:“臣王明远(常善德),参见陛下!”
新帝萧昭翊闻声转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常善德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抬手虚扶:“不必多礼。雪大,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谢陛下。”两人起身,垂手侍立。
萧昭翊的目光落在常善德身上,缓缓开口:“朕今日在宫中批阅奏章,见窗外雪势颇大,便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
听闻西山这边,常卿的高炉近日似乎颇有进展,左右无事,便顺道过来看看。”
他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顺道”。
“没想到,刚到不久,就听这边的工匠说,今日似乎炼出了些不一样的铁水,常卿更是急匆匆回城去报信了。”
他顿了顿,看向常善德,语气温和,“常卿,看来……是成了?”
常善德刚站起来,闻言心头又是猛地一跳,连忙再次躬身,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紧: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今日……今日确实侥幸炼出了一炉品质远超以往熟铁的新材。
然……然此仅为初次成功,尚需反复验证其稳定性、可重复性,方能确定此法确实可行。
臣……臣不敢妄言已成,恐有负陛下期许……”
他话还没说完,萧昭翊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
“无妨。初次成功,便是打开了局面,看到了希望。此等开创之事,本就艰难,常卿不必过于苛责自己。能走出这第一步,已是大功一件。”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巧妙地将“可能失败”的压力和责任揽了过去,既是宽慰,更是对常善德这段时间工作的肯定。
常善德听得心头一暖,鼻尖又有些发酸,连忙深深低下头:“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全力,早日将此法定型,献于陛下!”
萧昭翊点点头,转向王明远:“王卿也来了。正好,一起看看这‘新材’究竟如何。”
“是,陛下。”王明远拱手应道。
几人不再多言,在常善德的引路下,朝着最大的那座工棚走去。
工棚里,炉火虽已熄灭,但余温尚在,驱散了些许寒意。
七八个参与此次炼制的工匠和协助的吏员都垂手立在一边,见陛下亲临,个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跪了一地。
萧昭翊摆摆手:“都起来吧。今日尔等有功,不必多礼。”
工匠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着头不敢抬眼。
场地中央,已经清理出一块地方,铺着木板。木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领头的老工匠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哑着嗓子禀报:
“陛、陛下,王大人,常大人……按、按常大人吩咐,出钢后,趁热打了几样试件。
这刀坯是打算测试刃口和韧性的,这几个筒子是做‘形变’和‘抗压’测试的,还有这些条子,是测‘拉伸’和‘弯曲’的……都、都按王大人当初给的册子上写的法子准备的。”
王明远点点头,这都是他和常善德沟通后确定的实验方式。
萧昭翊目光扫过那些物件,虽然不懂那些新奇的实验词语,但依旧开口说道:“既已备好,那便试试。朕也想看看,此新钢与旧铁,究竟孰优孰劣。”
“是!”老工匠得了准话,精神一振,连忙示意。
两个年轻些的工匠上前,一人拿起那把新打的刀坯,走到旁边的水磨石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和飞溅的水花,“嚯嚯”地开始开刃。
另一人则从旁边武器架上,取下一把军中常见的制式腰刀。
刀刃打磨的声响在工棚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却无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点寒光上。
不多时,新刀开刃完毕。
工匠用布擦拭干净刀身,双手捧起。
另一名工匠也握紧了制式腰刀。
“陛下,王大人,常大人,小人……这就试了?”老工匠请示。
“试。”萧昭翊言简意赅。
两名工匠走到空地中央,相对而立。持新刀者低喝一声,挥刀斜劈!持旧刀者不敢怠慢,举刀相迎!
“锵——!”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迸溅!
两刀一触即分。
众人急忙看去。
只见那把制式腰刀的刃口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触目惊心的豁口!而新刀的刃口,却只是微微发白,连卷刃都无!
工棚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这般差距,依然令人震撼。
常善德死死盯着那个豁口,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呼吸再次粗重起来。
王明远也暗暗松了口气,成了,真的成了!这性能提升,何止一点半点!
“继续。”萧昭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若细听,能察觉那平静下的一丝波澜。
接下来的测试一项项进行。
用特制夹具固定钢筒,填入定量火药引爆,测试其抗冲击和形变能力——旧铁筒炸裂,新钢筒只是微微鼓胀。
用重物悬挂拉伸钢条直至断裂,记录其承重极限——新钢条的数据远超旧料。
弯曲测试,硬度测试……
每一项结果,都清晰无误地表明,这种新炼出的材料,在韧性、硬度、强度等多个关键指标上,全面碾压了目前大雍军中普遍使用的熟铁,甚至接近一些工艺极其复杂、成本高昂的所谓“百炼钢”。
工匠们每报出一项数据,常善德的背脊就挺直一分,眼中的光芒就更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