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举办的赏珍宴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虽说最后闹了那么一场虚惊,差点砸到人,可该展示的东西都展示了,该钓的胃口也钓得十足。
众多参加的勋贵以及官员还是对那亮得晃眼的玻璃窗、照人毫发毕现的银镜、以及那些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皿念念不忘,议论着三日后“琳琅阁”开张,定要早早去抢个头筹。
王家众人也继续分坐两辆马车,往清晏巷的新宅子的驶去。
车上,赵氏和刘氏还在后怕地拉着猪妞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胳膊。
刘氏心有余悸道:“哎哟我的老天爷,今天可真是吓死人了!那窗板怎么就掉下来了?要不是咱们猪妞……”
“真没事?骨头疼不疼?筋扭着没?”赵氏依旧有些担忧,“那窗板瞧着就沉!你这孩子,也是虎!万一没托住,砸着你俩可咋整!”
“是啊,晚上还是让你狗娃哥给你炖个猪蹄汤补补,以形补形。”刘氏补充道。
猪妞:……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少年清亮的嗓音:“师父!等一等!”
王明远撩开车帘,只见太子萧承煜骑着匹枣红马追了上来,额头上还带着汗,身后则是紧跟着的东宫侍卫。
“殿下?”王明远有些意外,“您这是……”
萧承煜放慢马速,与马车并行,眼睛却忍不住往后面那辆车瞟:
“师父,我、我想起来还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请教您,正好顺路,去您府上坐坐?”
王明远看着太子那略显慌乱的眼神,又看看后面那辆车,心里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但也没点破,只是点点头:“殿下请便。”
“好嘞!”萧承煜眼睛一亮,打马跟在马车旁。
到了王家宅邸,众人下车。
萧承煜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行的东宫侍卫,自己却亦步亦趋地跟在猪妞身边。
“猪妞,你手……真没事了?要不要……我差人让太医院派个擅治跌打损伤的太医来看看?
那窗板那么重,万一伤了筋骨,日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办?这可不是小事,万一留下暗伤,日后阴雨天疼,或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刮肚子里那点有限的、关于“暗伤”危害的词儿,最后憋出一句:“……或者影响你日后……那个,练武、做饭、杀猪什么的,就不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磕巴,带着十二三岁少年特有的、想关心又不知如何准确表达的青涩。
猪妞倒是没觉得有啥,老老实实回答:“谢殿下关心,真没事。就是有点酸,揉开了就好。不用请太医,太医院的大夫是给宫里贵人看病的,我这点小事哪用得上。”
“怎么用不上!”萧承煜一听,有点急。
“你今日可是救了人!这功劳……这、这请个太医看看伤怎么了?应当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不由大了点,引得前面走着的赵氏和王明远都回头看了一眼。
萧承煜立刻闭嘴,故作镇定地扭开头,假装打量王宅前院的景致。
王明远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没再多说。
少年人之间的亲近和依赖,再正常不过,或许就是一起玩闹、一起捣鼓那些“实验”时结下的情谊罢了。
而此刻,他心里其实还装着另一件事。
赏珍宴上那场“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窗板榫卯松动,看似合情合理。新装的窗户,木质受潮,人多碰触……福王府的管事也认了是查验不周。
可偏偏就在猪妞和陆婉清站在楼下的时候脱落?偏偏砸向她们?
可王明远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异样感。
他不是喜欢阴谋论的人,但在江南经历太多,见过太多看似巧合下的精心算计。
那只藏在暗处、代号“灰雀”的黑手,至今未曾真正浮出水面。江南的账,对方会这么轻易罢休吗?
自己如今手握新衙门,又即将通过“琳琅阁”获得巨额资金反哺研发,正是风头最劲、也最招人眼的时候。
若有人想对付自己,从家人下手,制造一场“意外”,既能打击自己,又能将水搅浑,岂非一石二鸟?
尤其目标是猪妞,一个尚未及笄、看似最容易下手的女孩。
想到这里,王明远心头一凛,背脊微微发凉。
但他随即又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
或许也真是自己多虑了,杯弓蛇影。江南的血火厮杀,朝堂的暗流汹涌,让他看什么都带上了三分警惕。
可事关家人安危,他宁可多想三分,也绝不能有半分疏忽。
回头得让李茂多留意府中内外,尤其是家人的安全。
思忖间,已经到了后院,王明远见萧承煜还要跟着猪妞往后走,连忙喊住:“殿下今日的课业,是哪里不明?可去书房坐坐,为殿下解答。”
萧承煜:??!
王明远看少年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好笑,面上却端正了神色:“走吧。”
萧承煜无奈:“……是,师父。”
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乖乖跟着去了书房,只是看向王明远的背影带了几分幽怨。
……
书房里,萧承煜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课业上的问题,王明远耐心解答了。
少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往门外瞟。
直到石柱进来禀报,说后宅传话,给猪妞请了大夫瞧过了,手无大碍,萧承煜才似乎松了口气,又坐了约莫一刻钟,便起身告辞。
王明远将他送至正门,看着太子骑马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前院,门房老韩匆匆过来,脸上带着些诧异:“老爷,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姓林。”
林?林木兰?
王明远有些意外。她怎么来了?莫非是琳琅阁开业的事有变?
“请林姑娘到书房相见。”他吩咐道。
不多时,林木兰在丫鬟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外罩着同色披风,头发简单挽起。脂粉未施,却更显眉眼清丽,只是神色间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有神。
“林姑娘,请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王明远示意丫鬟上茶。
林木兰在客座坐下,接过茶盏,却没喝,放在手边,开门见山道:“王大人,叨扰了,实是因白日赏珍会匆匆结束,许多后续事宜需与大人敲定,心中不安,便冒昧前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笺纸,递给王明远。
“这是今日所有到访宾客,初步统计的意向。因着那场意外,许多夫人小姐未来得及细谈,但仅是私下询问和流露意向的,数目已然惊人。”
王明远接过,借着灯光细看。
笺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分门别类列着:玻璃窗尺寸、数量;银镜款式、大小;玻璃器皿种类、套数;香皂、罐头……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或具体或模糊的数字,以及备注的府邸或姓氏。后面还粗略估算了所需定金和总价。
虽然只是意向,但汇总起来的数字,让见惯了大场面的王明远也眼皮跳了跳。
“这……”王明远抬头,看向林木兰。
林木兰唇角微弯,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商人的锐利光芒:“王大人,您之前提出的‘物以稀为贵’、‘吊足胃口’之法,今日效果极佳。
那些夫人小姐,越是觉得难得,越是争相询问,生怕落了人后。尤其那银镜和彩色玻璃器皿,问的人最多。”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仅仅‘稀缺’和‘展示’还不够。三日后琳琅阁正式开张,人流汇聚,若还是沿用寻常铺子的售卖法子,一来混乱,二来也显不出咱们这些东西的独特与贵重。
我思来想去,结合以往行商的一些见闻,又想了几条细则,想与王大人参详一番。”
王明远来了兴趣:“林姑娘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