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450章 祥瑞获封

第450章 祥瑞获封

    不过,比起家事,更重要且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土豆,也将于今日呈报。

    陈香依旧严谨,将数月来记录的所有数据一一誊抄整理:何时下种,何时施肥,株距行距,每日气温晴雨,乃至最后收获时的均值块茎数量、大小、重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厚厚一叠,堪称一部完整的土豆试种档案。

    王明远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据,心中感佩,开口道:“子先兄,此番试种成功,你居功至伟。这奏章之上,当以你为主陈奏。”

    陈香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语气平静:“明远兄何必谦让。此物本就是你最早提及,试种过程中诸多关窍,亦多赖你提醒。若非你当初坚持,我也未必会留意此物。你我一同具名,理所应当。”

    王明远知他性子,便不再多言。他知道,陈香不在意这些虚名,但该有的功劳,他也不会替别人谦让。

    奏章写好,又附上了狗娃连夜整理出的十几种土豆菜谱,从最简单的蒸煮烤,到复杂的炖炒煎炸,甚至还有土豆泥、土豆饼等新奇吃法,图文并茂,简单易学。最后,又精心挑选了一筐品相上佳、大小均匀的土豆,一同作为祥瑞实证。

    接下来便是呈报的途径。此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走陈香的师兄,工部尚书杨大人这边最为稳妥。杨尚书不仅是内阁之一,消息在不经过他人的情况下能直达天听。更重要的是,当初寻找土豆种块的线索,便是通过杨尚书的关系从御花园得来。

    所以于情于理,都该由杨尚书来转呈这份功劳,这也算有始有终,全了礼数。若绕过杨尚书直接上奏,反而显得他们这些晚辈不懂规矩,徒惹是非。

    奏章和土豆当日下午便由陈香亲自送到了杨尚书府上。杨尚书闻听此事,初时还有些将信将疑,待看到那筐实实在在的土疙瘩和详细得令人发指的数据记录后,饶是他这位见惯风浪的部堂高官,也禁不住抚掌惊叹,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即表示会立刻寻机禀明圣上。

    王明远和陈香本以为此事至少需等上两三日,却万万没料到,陛下的反应竟如此迅疾,甚至可称……急切。

    就在次日傍晚,王明远和陈香刚下值,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但眼神精干的太监便已悄无声息地等在了院门外。

    “王侍读,”那太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口谕,宣您与陈编修即刻前往陈大人住处,陛下要亲眼看一看那名叫‘土豆’的祥瑞。”

    王明远心中剧震,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与陈香坐车前往其住处,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上,王明远心潮起伏。

    陛下竟然要亲自去看?而且是在傍晚时分,如此突然?他深知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深居简出,土豆虽重要,但毕竟还未经过大规模验证,看来陛下对其重视程度,远超王明远的预估。

    更让他讶异的是,陛下选择亲临陈香那处简陋的居所,而非召他们入宫觐见,这其中的意味,更是耐人寻味。是表示对实干之臣的亲近?还是想亲眼确认,避免被下面人蒙蔽?亦或是……两者皆有?

    马车很快到了陈香住处附近。远远便看见小巷入口处已被清场,几名侍卫按刀而立,散布四周,将一切闲杂人等都隔绝在外,气氛肃杀。引路太监亮出腰牌,守卫仔细查验过又搜过两人的身,才放王明远和陈香入内。

    院内静悄悄的,与往常并无二致,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弥漫在空气中。

    王明远与陈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低头迈步走进院中。

    院内的景象,让王明远再次一怔。

    只见那位龙体欠安、鬓发已见斑白的老皇帝,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花锄,竟正在亲手挖掘那特意留下的几株尚未收获的土豆苗!

    动作略显迟缓,却异常认真,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光,却也更显出其身影的单薄。

    一位面白无须的内监和两名心腹内侍则垂手侍立在几步之外,眼神时刻关注着皇帝的举动,却无人上前帮忙。整个院子里,除了锄头翻动泥土的声音,以及皇帝偶尔因用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王明远和陈香不敢惊扰,连忙上前几步,跪倒在地,低声道:“臣王明远(陈香),叩见陛下。”

    皇帝似乎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挖掘着。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株土豆的根系被完整地刨出,带着一串大大小小、沾满新鲜泥土的块茎,他才缓缓直起腰,将手中的土豆苗小心地放在一旁铺开的干净麻布上。

    他仔细端详着那些沉甸甸的土豆,伸出带着老年斑的手,轻轻拂去块茎上的泥土,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又拿起一个最大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株苗下结出的多达七八个的果实,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静默了几息之后,皇帝才仿佛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王明远和陈香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也透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

    “谢陛下。”王明远和陈香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皇帝指着布上的土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不错,果真是祥瑞之物。朕虽久居深宫,却也知农事艰难。此物能得此收获,简直闻所未闻!陈爱卿,你这份记录,详尽扎实,辛苦了。”

    陈香忙躬身道:“臣不敢言辛苦,分内之事。”

    皇帝又看向王明远,目光深邃:“王爱卿亦是有心人。若非你二人留心,此等天赐嘉禾,险些埋没于御花园中,徒为观赏之物,岂不可惜?可叹?”

    他顿了顿,仰头望向西边那最后一抹晚霞,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位臣子倾诉:“这几年各地大旱、蝗灾、水患不止,朕每每览及灾报,夜不能寐。国库空虚,民生多艰……朕有时甚至觉得,是否真是朕德不配位,才致天降灾厄……”

    这话说得极重,王明远和陈香心头一凛,连忙又欲跪下:“陛下!”

    皇帝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然今日见此物,朕心甚慰!有了此物,百姓便多了一条活路!再加上王爱卿之前献上的水泥,若能善加利用,固河防,修道路,强兵甲,我大雍……何愁不能中兴啊!”

    这番话,已近乎赤-裸裸地表明了他要将土豆和水泥作为扭转国运、实现中兴的两大基石。

    随即他沉吟片刻,下达了指令:“此物关乎国本,消息必须严密封锁。你二人之功,朕记下了。但在大规模推广之前,不宜声张。即日起,在京郊皇庄择温暖避风之处,辟出专地,由陈爱卿总领,工部及皇庄熟手农户协助,全力育种。所需人手、物料,一应优先调配。”

    他考虑得很周全:“至于推广……不可操之过急。各地水土气候迥异,此物习性尚未完全摸清。待明年开春,先选几个州县试种,观其成效,确认无疑后,再逐步推行至全国。”

    王明远心中感叹,陛下果然老辣。土豆高产,若贸然推广,确实可能冲击现有的粮食体系,引起动荡。这般循序渐进,方是稳妥之道。他甚至隐隐觉得,陛下此举,或许还有借此物来重新梳理、掌控各地农政,甚至……试探乃至清理一些地方势力的更深层用意。

    最后,便是封赏。皇帝看着恭敬侍立的二人,目光在王明远身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带着疲惫,却字字清晰:

    “陈卿。”

    “臣在。”陈香立刻躬身。

    “你于农事一道,潜心钻研,记录详实,育种之功,朕心甚慰。即日起,晋你为物料清吏司副主事(从六品)。京郊皇庄育种事宜,皆由你总揽。一应人手、钱粮调配,朕会命内府及专人协理,你可直呈条陈。”

    “臣,叩谢陛下天恩!必当恪尽职守,竭力以赴!”陈香深吸一口气,郑重跪拜。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王明远,略一沉吟,似在斟酌词句:

    “王卿。”

    “臣在。”王明远心弦微紧。

    “你屡献良策,通晓实务。朕擢升你为物料清吏司主事(正六品)”皇帝顿了顿,看向王明远的眼神意味深长。

    “文华殿侍读之职,关系皇子课业,亦不可轻忽,你暂且仍兼着。待土豆试种见效,朕于你二人再论功行赏。”

    王明远二人继续谢恩,不过他也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陛下将晋升放在物料清吏司而其他衙署,显然是不愿过早引人注目,行事极为谨慎。让陈香以物料清吏司官员的身份去主导土豆事宜,也是同样的道理,披着一层不那么起眼的外衣,行此关乎国本的大事。

    而对他王明远而言,“物料清吏司主事”乃是实实在在的职事官,不同于翰林院清贵的“文学侍从之臣”。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事务官的领域,有了参与部议、处理具体政务的职权,也是极大的历练和认可。

    正事已毕,皇帝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倦意,又勉励了两人几句“同心协力”、“莫负朕望”。侍立一旁的内监见状,准备搀扶皇帝起驾回宫。

    皇帝站起身,刚走了两步,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王爱卿确是栋梁之才,恰似……紫燕枥下嘶,青萍匣中鸣啊……朕,期待你日后能多为朝廷效力。”

    说罢,不再多言,在内监的搀扶下,转身向院外走去。

    而王明远,在听到那句“青萍匣中鸣”时,浑身猛地一僵。

    青萍!

    陛下此言,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无数个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王明远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原本因土豆成功和升迁带来的一丝喜悦,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寒意和警惕。

    天威难测,天恩似海,亦似剑。

    直到皇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王明远仍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久久没有动弹。陈香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低声唤了句:“明远兄?”

    王明远这才恍然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子先兄,只是……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在线征集两个铺子的名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