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料清吏司的调令下来后,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便着手从翰林院的澄心斋搬去新衙署。
往日里还算清静的澄心斋门口,这几日竟是比往常热闹了不少。同僚们碰见了,总要驻足寒暄几句,眼神里掺杂着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巴结。
“王侍读,常修撰,陈编修,恭喜啊!新衙署正是用人之际,前程远大!”一位平日交情尚可的编修拱手笑着说道。
“是啊,水泥此物,利国利民,陛下如此重视,物料清吏司前途不可限量。三位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提携我等旧日同僚啊!”另一位年纪大些的修撰也凑上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甚至还顺手帮以往自己看不上眼的常善德搬起了书箱。
“是呀,是呀,三位此去,必是蛟龙入海,大展宏图!”还有其他一些往日不太熟悉的同僚,此刻也都趁机拉拉交情,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苟富贵,勿相忘”的意味。
谁都看得明白,这“水泥”是个新鲜物事,更是陛下重点关注的新政。物料清吏司虽是新设,级别未必多高,但架不住它紧要啊!掌管着这日后可能关乎国计民生的利器,又是直接对着六皇子办差,这其中的机会和前景,岂是翰林院这清水衙门修书撰史能比的?
王明远三人如今是这水泥之法的首倡者和最熟悉实务的干才,此去新衙署,说是借调,可明眼人都知道,只要差事办得漂亮,将来在这新衙门里占据一席之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不烧烧冷灶,更待何时?
常善德脸上泛着红光,连日的兴奋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笨拙地应付着同僚的恭维,嘴里只会连连说着“同喜同喜”、“愧不敢当”,但那挺直的腰板和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他内心的扬眉吐气。
他在这翰林院苦熬多年,何曾受过这般瞩目和追捧?如今借着“水泥”和王明远、陈香的东风,总算看到了跳出这清冷书斋、一展实务抱负的曙光。
不过他也明白此次动迁,全赖明远兄的提携。想到此,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沉稳从容的王明远,心底那份感激便又添了几分重量。并且暗自琢磨着,日后在新衙门里,定要更加勤勉用心,凡事多与明远兄商量,谨慎办事,稳扎稳打才好。
当然,有艳羡巴结的,自然也有背地里酸溜溜说怪话的。
“哼,不过是去鼓捣泥巴和灰粉,有什么好神气的?”
“就是,日后怕不是要整天泡在工地上打灰,与那些匠户、力役为伍,风吹日晒,哪有咱们在翰林院清贵?”
“且看着吧,这新衙门能立多久还两说呢,别到时候差事没办好,反惹一身骚。”
这些话语隐约飘进耳中,王明远只当是耳旁风。他心知肚明,与其在这些口舌上争长短,不如踏踏实实把差事办好。
搬到新衙署后,三人的主要差事也明确下来:就是在之前呈报的《疏要》基础上,进一步细化各项技术规范、施工标准,并协助督导京郊水泥工坊的生产,确保水泥质量与供应。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伏案疾书,还需时常前往京郊的窑口实地勘察、试验。
朝廷对水泥的重视程度超乎想象。自从将水泥收归国有并决定大力推广后,京郊几处原本为宫廷烧制琉璃、御瓷的官窑,大部分都被划拨过来,日夜不停地烧制水泥。户部的银钱如同流水般拨付下去,用于扩建窑炉、招募工匠、采购原料。
王明远第一次随衙署的官员去视察时,也被那场面震撼了。
但见京西一带,原本零星分布的窑口如今连成一片,高大的烟囱林立,整日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窑场内,工匠们挥汗如雨,取土、碎石、煅烧、磨粉、装袋……一道道工序紧张有序。牛车、马车络绎不绝,将一袋袋灰扑扑的水粉运往各地。
“这……这简直是倾举国之力啊。”同行的老主事捻着胡须感叹,“老夫为官数十载,除了当年先帝爷修缮黄河大堤,还没见过哪项工役有这般大的手笔。”
当然此举也引来了不少非议。
有御史言官上书,称如此大规模烧制水泥,“烟焰张天,有伤天地祥和之气”,“灰粉弥漫,致使周边田地五谷不登”。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眼下北直隶的教训犹在眼前,巩固水利才是当务之急,相较于可能存在的“伤和气”、“害禾苗”,实实在在的防洪防灾、利国利民才是硬道理。
陛下对此的态度也十分明确,所有关于水泥生产的弹劾,一律留中不发,甚至申饬了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言官。
王明远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之前最早的提议中,水泥的功效就不止于水利,坚固的城墙、平坦的官道、甚至耐久的房舍……水泥的用武之地太大了。
光是初步设想中,要将大雍几条主要水患河流的险工段用水泥加固,所需的水泥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眼下京郊这些窑口开足马力,恐怕也得干上一年半载。若再推广到全国,这更是一个庞大的耗费和工程。
不过这也是一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浩大工程!
此外,他还不由得想的更深了一层。当今陛下年事已高,近年来龙体时常欠安,朝中关于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偏偏在这时候,陛下以如此魄力推行水泥,难道仅仅是为了防洪治水?恐怕未必。
若能借此利器,大幅提升国力,加固边防,使得民生安稳,这无疑是彪炳史册的巨大功绩,足以让一位帝王在青史上留下“中兴”、“盛世”的美名。或许,陛下也是想借此契机,为自己的统治生涯画上一个浓墨重彩的句号,甚至……借此平衡朝局,稳固江山?想到这里,王明远暗暗提醒自己,身处这漩涡之中,更要步步为营。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与思索中飞快流逝。转眼间,调到物料清吏司已有一月。
王明远几乎是连轴转,既要处理新衙署的日常事务,参与规范制定,不时还要去窑口查看生产情况。同时,翰林院侍读的本职也不敢懈怠。给几位皇子授课是陛下亲口安排的差事,绝不能马虎。
值得一提的是,他与六皇子之间的关系变得颇为微妙。在文华殿,他们是师徒,王明远讲授算学,六皇子认真听讲;在物料清吏司,他们是上下级,王明远汇报工作,六皇子听取建议,做出决策。在这种奇特的“亦师亦友”又兼上下级的关系中,两人倒是熟稔了不少。
但王明远始终保持着警惕。这位殿下年纪虽轻,但心思深沉,待人接物总是未语先笑,一团和气,可那笑眯眯的眼睛背后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并且他时常还会有意无意地示好,或是关心王明远的起居,或是赞赏他的才干,但王明远回应得总是恭敬而克制,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天家子弟的心思,尤其是这位看似温和的六皇子,他自认还摸不透,保持距离方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