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沉声道:
“老兵,我们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来旅游的?”
“来带你回去。”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地上回荡。
“带我回去?”老兵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们两个,带我回去?就凭你们?”
他收敛了笑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行。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出来——左手空着,右手拿着一根木棍。
不是那种削尖了的木棍,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大概手臂那么长,拇指那么粗,一端还带着几片树叶。
“用你们最拿手的本事,来抓我。”
老兵把那根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不用枪,用刀,用拳头,用什么都行。能碰到我这根木棍,就算你们赢。”
两人沉默了,警惕的看着他。
“怎么?不敢?”老兵挑眉,“那你们现在就滚回去,告诉王援朝,猎鹰的兵,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熊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枪往地上一扔,从腰后拔出匕首,握在手里,刀尖朝前。
“我来。”
老兵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少废话。”
大熊冲上去。
他块头大,步子也大,三步就跨过了十步的距离。
右手握着匕首,刀尖直奔老兵的肩膀——不是要害,他不想伤人,只是想制服他。
老兵没躲。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桩子,等大熊冲到面前的时候,身体突然往左一闪,幅度不大,刚好避开匕首的刀尖。
然后他右手那根木棍轻轻一拨,拨在大熊的手腕上。
大熊的手腕一麻,匕首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掉在草丛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老兵的左腿已经扫过来了。
不是踢,是扫。
脚掌贴着地面,像一把镰刀割草,扫在大熊的小腿上。
大熊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狠狠地摔在地上,砸得地面都震了一下。
老兵站在原地,木棍还握在手里,呼吸都没有乱。
“下一个。”
周默没动。
他看着老兵,看着他手里那根还带着树叶的木棍,看着他站在那儿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用的是猎鹰的格斗术。”周默说。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力不错。是猎鹰的,老版本的,跟你们现在练的不一样。你们现在练的是改良过的,更科学,更高效,但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杀气。”老兵把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练的是竞技,是比赛,是考核。我们练的是杀人。不一样。”
周默微微点头,“明白了。”
“但老兵,我不想动手。”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你不打,怎么带我回去?”
“用嘴。”
“有意思。”老兵把木棍往地上一插,双手背在身后,“行,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默深吸一口气:“陈龙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他的老娘、老婆、孩子,被强拆压死了。你们给战友报仇,杀了那些搞强拆的人。十几条人命,你们背了。我们不评判对错,因为没资格。”
老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你们是猎鹰的人。猎鹰的规矩,猎鹰的人,得由猎鹰的人去解决。这是老首长定的规矩,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所以你们就来了?”
“所以我们来了。”
“来了又能怎样?别说你们两个,就是排一个战斗班排来,都打不过我,怎么带我回去?”
“打不过也要带。”周默看着他,“这是规矩。规矩就是规矩,不是你强就能破的。你可以杀了我们,但猎鹰依然会继续派人过来。”
“直到能把你带回去!”
老兵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棵老橡树前面,背着手,看着地上躺着的大熊,看着周默站在那儿一脸倔强的样子。
“你像一个人。”
“谁?”
“陈龙。那小子当年也这样,打不过也要打,死了也不认输。倔得跟头驴似的。”
他叹了口气,弯腰把插在地上的木棍拔起来,冲大熊道:
“起来吧。地上凉,躺久了腰疼。”
大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的膝盖磕破了,裤子上蹭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
老兵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你们这水平,真的太差了。”
大熊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打不过人家,有什么好反驳的?
“不过——”老兵话锋一转,“比我想象的强一点。那个大块头,皮糙肉厚,经摔。那个瘦子,反应快,要不是被我点了穴,还能撑几招。”
说着,他看向周默:“你最聪明,知道打不过就不打。战场上,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比能打更重要。”
老兵转身,朝着那棵老橡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那个苏寒,右臂怎么了?”
“抗洪受的伤。”周默说,“差点截肢,后来保住了,但肌肉缺损,神经损伤,现在还在恢复。”
老兵点了点头:“不容易。那个小子,比你们强多了。”
“他一个人去追老刘了?”
老兵呵呵一笑,“老刘那个人,比我还难缠。他要是对苏寒失望了,可能会把他困在山洞里出不来。”
“但苏寒要是能过了老刘那一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猎鹰,还有救。”
…………
洞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从明亮处突然进入黑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苏寒没有急着往前走,贴着洞壁站了几秒,等瞳孔慢慢放大。
洞壁是潮湿的,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动物粪便的味道。
地面坑坑洼洼的,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塌塌的,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痕迹。
新鲜的脚印,就是洞口看到的那双旧军靴。
苏寒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洞道拐了个弯,光线更暗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洞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摸上去像一层湿海绵,有的地方还长了蘑菇,一碰就碎,汁液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又走了十几步,前面突然开阔了。
苏寒站在开阔处的边缘,眼睛已经基本适应了黑暗。
能看出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顶部很高,至少三四米,洞壁上挂着钟乳石,水滴从上面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溶洞很大,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石笋和碎石。
洞的对面,隐约能看到另一个出口,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苏寒没有急着穿过溶洞。
他先扫了一圈四周——左边是一排钟乳石,像一排牙齿,从洞顶垂下来,石柱之间有空隙,能藏人。
右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上铺着碎石,没有遮挡。
正对面是另一个洞口,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
脚印穿过溶洞,朝着对面的洞口延伸。
苏寒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做标记。
然后他站起来,踩着脚印往前走。
走到溶洞中央的时候,他突然停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没看见什么。
脚印到这里,断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人故意抹掉了。
地面的碎石被重新铺过,跟周围的环境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苏寒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碎石。
碎石是干的,没有苔藓,没有泥土,跟周围那些长满青苔的石笋完全是两个年代的东西。
有人把这里的痕迹清理了,就在不久之前。
他站起来,右手摸到手枪握把上,没拔出来,只是搭在上面。
左手倒握着匕首,刀身贴着前臂。
“出来吧。”
苏寒对着空荡荡的溶洞喊道。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被钟乳石反射成好几个层次的回音,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从左边那排钟乳石的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从鞘里拔出来。
苏寒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一个人影从钟乳石后面走出来。
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作训服——深绿色的,胸口没有军衔,没有臂章,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被山里的风和太阳打磨得像老树皮。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经历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像磨亮了的钢刃一样的亮。
他左手拿着一把匕首,刀身很窄,刃口磨得发白,刀柄用麻绳缠着,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右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
他站在那排钟乳石前面,看着苏寒。
此人,正是刘海!
苏寒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溶洞里对视。
“猎鹰的?”刘海先开口了,声音沙哑。
“嗯。”苏寒点头,然后立正敬礼:“猎鹰战士苏寒,见过老兵!”
“哦?苏寒?”
刘海微微惊讶,“我记得看过你的新闻,全军大比武冠军,还立过不少战功……嗯……什么来的?”
刘海抓了抓本就不剩多少的头发,片刻后,长长一叹,“罢了,人老了,记不住事了。”
说着,他看向苏寒。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老兵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胆子不小。右臂还伤着,一个人进洞来追我。不怕死?”
“怕。”苏寒说,“但怕没用。”
“你追了我一路,看了我布的陷阱,看了我留的字。你应该知道,我不想伤人。”
“知道。”苏寒说道:“你要想伤人,那些武警早躺下了,不是受伤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追?”
“因为有人希望我们来。”
刘海:“谁?”
苏寒:“你们!”
刘海微微惊愕了一下,旋即大笑了起来,“有意思,来,说说看,为什么。”
苏寒道:“我们都是军人,都是每天在尖刀上舔血,随时会死掉的人。”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在哪里,被谁杀死。”
“要么死在战场,光荣牺牲,当烈士。”
“要么死在比自己更强的敌人手上,心服口服。”
“要么就死在自己部队的生死战友手里,因为那是除了敌人之外,最能接受的结局。”
老兵的瞳孔缩了一下。
刘海没说话,站在那儿,右手握着刀,左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老松树。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回不去了。”
“为什么?”
老兵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问了一句:“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老兵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我二十四的时候,在南疆。那一年,我杀了十七个人。”
“陈龙老兵的事,我看过资料。”苏寒说道。
老兵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苏寒看见了。
“你们是为了给他报仇。”
“一年多前,陈家被强拆,陈龙的老娘、老婆、两个孩子,全被压在房子底下。等挖出来的时候,四个人的身体都凉了。”
“你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开始杀人。强拆队的、工头、小包工头、项目承包人,一个一个杀。杀了十几个。最后那个钱老板跑到了国外,你们追了大半年没追到。半个月前他回来了,你们就杀进了那家会所。”
苏寒一口气说完,看着老兵。
老兵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为什么杀那些人。”
“知道。”苏寒道:“但杀人的事,得有个说法。”
老兵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你见过被房子压死的人吗?”
苏寒眼睛微眯,
“我见过。”老兵继续道:“南疆的时候,我们的阵地被炮火覆盖,一个班的兄弟被埋在掩体下面。我们用手刨,刨了三个小时,刨出来六个人。五个已经凉了,还有一个,还有一口气,但半边身子被压烂了。”
“他看着我,叫我开枪。他说太疼了,叫我给他一个痛快的。”
“我没开枪。我下不去手。”
“他在我怀里疼了半个小时,才死。”
老兵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退伍了,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那种场面。结果陈龙的老婆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
溶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苏寒把匕首收起来,插回腰后的刀鞘。
右手从枪握把上移开,垂在身侧。
老兵看着他收刀,愣了一下。
“你......”
“我不是来抓你的。”苏寒说,“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回去见老首长。他说了,活的带回去,实在不行,死的也行。但要带回去。”
老兵看着他,“你右臂怎么伤的?”
“抗洪。炸闸门的时候被洪水卷走了,在水里泡了十几个小时,捞上来的时候差点没救回来。”
“能恢复成这样,不容易。”
“还在练。”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每天砸,每天打,把那些坏死的肌肉硬生生砸醒。”
“不错!有血性。我就喜欢有血性的兵。”
“来!陪我喝两杯。”
刘海转身往里走,苏寒跟着走了过去,丝毫不惧。
苏寒跟着刘海往溶洞深处走。
洞道越走越窄,头顶的钟乳石越来越低,有的地方得弯着腰才能过去。
洞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汗渍、枪油、还有火药残留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大概两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
不是自然光,是火光。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拐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开阔了。
这是一个比外面那个溶洞小一些的洞室,大概有十来平米,顶部有个天然的裂缝,一缕光线从上面漏下来,刚好照在洞室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
空地上有一堆篝火,烧得不旺,几根树枝架在一起,火苗舔着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篝火旁边放着两块石头,一块大一些,一块小一些,石头上垫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像是座位。
洞室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个军用背包,墨绿色的,背带磨得发白,拉链头换过了,不是原装的。
背包旁边码着几个空罐头盒,还有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刘海走到篝火旁边,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瓶白酒。
红星二锅头,绿瓶子,黄标签,普普通通的小店货。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刘海拧开瓶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朝苏寒递过来。
“喝点?”
苏寒没犹豫,接过来,仰头就是一大口。
酒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呛得差点咳出来,但他忍住了,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刘海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不怕有毒?”
苏寒把酒瓶递回去,擦了擦嘴角:“老兵,你要想杀我,早就动手了。”
“就我这右臂,就我这身体,你要真想要我的命,在山洞里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经过的时候一刀就完事了。用得着下毒?”
“再说了,你一个南疆战场上下来的一等功臣,下毒?丢不起那人。”
刘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洞室里回荡,被石壁反射来反射去,像有好几个人在一起笑。
“有意思。”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小子,有意思。”
他从石头上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递给苏寒。
苏寒接过来,又灌了一大口。
这次没那么呛了,喉咙适应了那股火辣辣的劲儿,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
“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杀那些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苏寒没犹豫。
“该。”
刘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要是我在你那个位置,我也会杀。而且——”苏寒顿了顿,“我可能会比你们杀得更疯。”
刘海放声大笑。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响,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住了肚子。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在洞室里来回撞击,震得头顶的钟乳石都在微微发颤。
“我见过太多人了,见了面就说‘老兵,你们辛苦了’、‘老兵,你们是英雄’、‘老兵,国家不会忘记你们’。”
“全是屁话。”
“就你这话,实在。”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苏寒晃了晃:“来,再喝一口。”
苏寒接过来,仰头又是一大口。
这回他已经完全适应了,酒咽下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刘海接过酒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放在石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篝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老地图。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在这儿吗?”
“等猎鹰的人来。”
刘海转过头,看着苏寒,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寒说,“你们要真想跑,早跑出去了。西边就是国境线,十公里,以你们的本事,天黑摸过去,边防部队根本拦不住。”
“你们没跑,是因为你们不想跑。”
“你们在这儿等着,等猎鹰的人来。你们想看看,老部队现在还有没有能打的兵。”
刘海沉默了。
篝火里的一根树枝烧断了,“啪”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空气中飘了几下,然后熄灭。
“你说对了一半。”
“我们确实能跑出去。以我和老吴的本事,这片山,就是我们的后花园。一千二百人围三面,看着人多,其实到处都是漏洞。”
“但我们没走。”
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擦了擦嘴。
“为啥?因为不想走。”
“我们杀的那些人,该杀。我们不后悔。但我们杀了人,就得有个说法。这个说法,不能是武警给,不能是公安给,得是老部队给。”
“我们是从猎鹰出来的人。生是猎鹰的人,死是猎鹰的鬼。就算要死,也得死在猎鹰的人手里。”
“但现在我们还不能死。”
苏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篝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老兵,我有个问题。”
“说。”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就没想过后果?”
刘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苦涩,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点点骄傲。
“后果?想过。”
“一年多前,我们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就知道后果是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有些债,不光是钱能还的。陈龙的老娘、老婆、孩子,四条命,怎么还?给钱?给多少钱能买回四条命?”
“那些搞强拆的,他们害死了人,结果呢?赔了点钱,判了几年缓刑,出来该干嘛干嘛。那个钱老板,直接跑国外去了,连缓刑都不用判。”
“这叫什么?这叫法律?”
“法律管不了的事,我们自己管。”
苏寒点了点头,没反驳,也没附和。
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回去。
“老兵,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刘海看着他:“我说了,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
“因为主谋还没死。”
刘海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钱老板死了。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个拆迁项目,不是他一个人能拿下来的。上面还有人,更大的老板,藏在更深的地方。”
“我们查了一年多,查到了几个名字。但证据不够,没法动他们。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
“等我们把该杀的人都杀了,自然会回来。”
苏寒皱了皱眉:“那些人,在哪儿?”
“国外。一个在东南亚,一个在北美,得花点时间。”
“你们要出国?”
“出。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杀。”
“你们拦不住我们。”
“之所以等你们来,就是不想伤及更多的无辜。”
“那群武警,围得太死,但困不住我们。但我们想离开,就得开杀戒。”
刘海看着苏寒,瞳孔闪过一抹极深的痛苦:“对自己战友下杀手,我们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