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站在那棵树前,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片密林深处,方向,大概是东北方向,八公里处。
“走。”
走出那片空地的时候,苏寒回头看了一眼。
篝火的灰烬还在,罐头盒被踩扁了丢在石头边上,塑料袋被石头压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那些树干上刻的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看不太清楚,但笔画很深,用手摸能摸出一道一道的沟壑。
刻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周默走在苏寒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地面上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翻动的叶子、踩断的树枝、被蹭掉青苔的石头,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
“老苏,你确定他们还在往东北方向走?”周默问道。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脚印。
脚印很浅,只踩塌了落叶层的最上面一层,没有踩到下面的泥土。
这说明走路的人脚步很轻,身体重心控制得极好,每一步都像是猫科动物在靠近猎物。
“两个人都很轻。”苏寒站起来,“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落脚的时候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确认没有陷阱再踩实。这种走法,一般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猴子在后面接了一句:“那得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训练场上练不出来,没有那个心理压力。”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地面的痕迹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两个人并排走的痕迹——
落叶被踩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的间距很短,说明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在布置什么东西。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陡坡。
坡不算太陡,大概四五十度,但很长,一眼看不到顶。
坡面上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有几处地方被人踩过,杂草倒伏的方向朝着坡顶。
苏寒站在坡底,抬头往上看。
“他们上去了。”周默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要不要追?”
“追。”苏寒开始往上爬。
坡面上的土很松,脚踩上去就往下滑,得用手抓着草根才能稳住。
苏寒用左手抓着草根,右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右臂的纱布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闷得发痒。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周默在下面问。
苏寒没回答,盯着面前的一丛灌木看。灌木的枝条被人为地弯折过,几根枝条交叉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压在枝条上,摇摇欲坠。
“又是一个。”苏寒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石头,石头晃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
他顺着石头的方向往下看,灌木丛的下面,藏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尖头朝上,埋在落叶里。
“你要是抓着这丛灌木往上爬,就会碰到这块石头。石头掉下来,砸到下面的木桩机关,木桩弹起来,正好扎进你的小腿。”
猴子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我操,这俩老爷子是把整座山都变成雷区了?”
“不是雷区。”苏寒绕过那丛灌木,继续往上爬,“是猎场。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路,都是他们的武器。你走在他们的猎场里,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第563章:
爬上坡顶,苏寒站在坡顶往下看。
坡下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树木稀疏一些,阳光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地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了鹅卵石,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他们下去了。”周默指着溪沟的方向。
沟底的鹅卵石上,有几块被人踩过的痕迹,青苔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苏寒顺着溪沟的方向看过去。
干涸的溪沟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视线受阻,看不到前面是什么情况。
“顺着沟走。”苏寒跳下坡顶,踩进溪沟里。
沟底的鹅卵石很滑,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苏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石头,确认稳了再踩实。
右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纱布的边缘从袖口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转弯。
转弯的地方,沟底突然变宽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平台。
平台的中央,有一堆篝火灰烬,灰烬旁边有几个空罐头,还有一个用石头压着的塑料袋——
跟之前那个空地上的布置一模一样。
苏寒走过去,蹲在篝火灰烬旁边。
灰烬已经凉透了,连底层的炭灰都没有余温。他用手拨开灰烬,最底下有一层白色的灰,是木头完全烧透之后留下的。
“这个火,烧了至少两个小时。”苏寒站起来,看着周围的环境。
平台不大,方圆七八米,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只有一条路进来,就是他们走的溪沟。
平台的位置选得很好,刚好在转弯的地方,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很远。
周默看了看那些石头座位:“他们又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
“不止待了。”苏寒走到平台的边缘,指着灌木丛后面的一条小路,“你们看那边。”
灌木丛的后面,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路面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落叶被踩碎了好几片,草叶倒伏的方向朝着远处。
苏寒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踩碎的落叶。
落叶还是湿的,被踩碎之后渗出的汁液没有干透,用手指一碰,能感觉到微微的潮气。
“不到一个小时。”
“他们离开这里,不到一个小时。”
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小路:“追不追?”
“追。”苏寒走上那条小路。
小路比之前的山路更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两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几缕光线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苏寒走得很慢,眼睛盯着路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走了不到两百米,他又停下来了。
“老苏?”周默跟着停了下来。
苏寒没回答,蹲下来看着路面。
路面上有几片叶子,叶子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人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们在这儿停过。”苏寒指着那道印子,“可能是在听后面的动静,也可能是在布置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灌木丛。
灌木丛很密,枝叶交错,视线受阻,看不清楚里面藏着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不对劲。
“你们看那棵树。”苏寒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
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砍痕,木茬子是白的,没有氧化变黑。
砍痕的位置在树干的中段,离地面大概一米五,不高不低,刚好是一个人伸手能够到的高度。
周默走过去,看了看那道砍痕:“这是做什么用的?”
苏寒没回答,而是顺着砍痕的方向往上找。
树干的上半部分,有一根粗壮的树枝,树枝上缠着几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垂下来,消失在灌木丛里。
“吊索。”苏寒指着那些麻绳,“他们把绳子绑在树顶上,中间打了个活结,活结卡在路面的正上方。你走过去,踢到地面的触发绳,活结就会收紧,把你吊起来。”
猴子咽了口唾沫:“这要是被吊起来,头朝下挂着,枪都拿不稳。”
苏寒站起来,绕过那棵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路突然开阔了。
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树木稀疏,阳光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
林地的中央,有一条干涸的小河,河床很宽,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
河床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树林,树的种类很杂,有松树、栎树、桦树,还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
苏寒站在河床上,看着四周。
“这里很安静。”周默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四周,“太安静了。”
苏寒点了点头。确实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听不到。
整片林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他们在这里。”苏寒低声说。
猴子握紧了手里的枪,大熊和山猫也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
苏寒没动,站在原地,看着河床的尽头。
河床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岩壁的底部,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那是……”猴子指着那个洞口。
“山洞。”苏寒说,“天然的,或者废弃的矿洞。”
他朝那个洞口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里面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寒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看着洞口的地面。
地面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泥土被踩实了,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四十二三码的样子,鞋底的纹路很浅,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旧军靴。
“一个人。”苏寒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脚印,“只有一个人进去了。另一个人,往别的方向走了。”
周默皱了皱眉:“分开了?”
“分开了。”苏寒站起来,看着洞口的深处,“他们知道我们会追上来。分头走,让我们不知道该追哪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那片密林。
密林深处,有几棵树上的鸟被惊飞了,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显眼。
“那边。”苏寒指着那个方向,“另一个人往那边走了。”
周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密林。
“老苏,咱们怎么分?”
苏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两人一队。周默,你带大熊,猴子、山猫你们一队。一队跟着他们的方向走,一队绕道过去。”
“我来负责这里。”
“你自己一个人?”周默皱眉。
苏寒看向他们,笑道:“怎么?信不过我?”
周默道:“不是信不过,只是你的身体……”
苏寒打断他道:“那两个老兵如果真想动手,我们根本走不到这里。”
“去吧!没事的。”
周默闻言,也不再纠结。
四人赶紧按照苏寒的指示,开始行动。
东边的林子比西边密得多。
周默带着大熊,沿着那条干涸的溪沟往东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溪沟的坡度越来越大,鹅卵石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乱石,有的石头比人脑袋还大,踩上去摇摇晃晃的,一不小心就得崴脚。
“周队,咱们是不是走岔了?”大熊问道。
他块头大,在这种乱石堆里走格外费劲,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找落脚点,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没岔。”周默蹲下来,指着地面上一块被踩翻的石头,“你看这个,青苔被蹭掉了,露出来的石头颜色是新的。不超过两个小时。”
大熊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周默没看地面,在看四周的树。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怎么了?”
“太安静了。”周默说道,“从刚才开始,连鸟叫声都没了。”
两人同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确实安静。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周默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保险打开。
“散开,保持五步距离。你左翼,我右翼。”
两个人散开缓缓向前推进,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不止。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的溪沟突然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蛇盘在地面上。
周默停下来,举起拳头——停止的手势。
大熊立刻蹲下,枪口朝外。
周默盯着那棵松树,看了好几秒。
树干上有一道砍痕,新鲜的,木茬子是白的,跟之前苏寒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绕过去。”周默低声说,“别走树底下。”
两人从溪沟里爬上来,沿着山坡往上绕,想从那棵松树的侧面绕过去。
刚爬上山坡,大熊的脚底下突然一软。
“操——”
他整个人往下陷,脚下的泥土像被掏空了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灌木的枝条太细,一抓就断,根本撑不住他的体重。
周默反应快,一把抓住大熊的武装带,整个人往后倒,用体重把他往回拽。
两人滚在一起,摔在坡上,大口喘气。
大熊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个被他踩出来的坑——坑不大,直径也就半米多,但很深,下面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坑的边缘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尖头朝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不过,木桩兵不长,大概也是一厘米左右。
人掉下去,最多也是被戳伤肌肉,伤不到骨头的内脏。
“这他妈......”大熊咽了口唾沫,“我要是掉下去了,这玩意儿不得把我扎成筛子?”
周默爬起来,蹲在坑边往下看。
木桩的尖头磨得很尖,但不是金属的,是木头,削尖了之后用火烤过,表面碳化了一层,硬得像骨头。
“又是他们。”周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别停。”
两人重新调整队形,继续往前走。
大熊的脚步明显比刚才重了,每踩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地面的虚实,像个在雷区里排雷的工兵。
走了不到一百米,前面又出现了一个陷阱。
这次是一个吊索。
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从树顶上垂下来,中间打了一个活结,活结刚好卡在路面的正上方,离地大概三十厘米。
麻绳的另一端埋在地面的落叶下面,连着一条细细的钓鱼线,钓鱼线横过路面,绷得笔直。
周默最先发现了那根钓鱼线。他蹲下来,用刀背轻轻碰了碰,钓鱼线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像琴弦被拨动。
“松发的。”
“不是压发。你踩到地面的落叶,不会触发。你得踩到那根钓鱼线,才会触发。”
大熊皱了皱眉:“这怎么触发?钓鱼线这么细,踩上去根本感觉不到。”
“就是要你感觉不到。”周默站起来,绕过那根钓鱼线,“你走在路上,注意力都在地面,看有没有坑、有没有竹签子,根本不会注意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线。等你踩上去,活结就套在你脚脖子上,把你吊起来。”
两个人绕过那个吊索,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林子突然开阔了。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方圆大概二三十米,地面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叶子绿得发黑,一看就是水分充足的地方。
空地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把整片空地都罩在阴影里。
空地的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条路。
周默站在空地的边缘,没有进去。
“怎么了?”
“你们看那棵树。”周默指着空中央的老橡树。
树干上,刻着几个字。
字很大,笔画很深,隔着十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猎鹰的,就这?”
六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在发泄什么情绪。
大熊看着那几个字,脸色变了。
周默移开视线,没再看字,在看那棵树后面的灌木丛。灌木丛很密,枝叶交错,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出来。”山猫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从那棵老橡树的后面,走出一个人。
不高,大概一米六几。
但肩膀宽得吓人,像一扇门板,把身后的树干都遮住了大半。穿着一身旧式作训服,深绿色的,洗得发白,膝盖和肘部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脸比方下巴更方,下巴像用刀切出来的,棱角分明。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
头发也是灰白的,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剃的,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和几道深深的疤痕。
他站在那棵老橡树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从周默扫到大熊,再从大熊扫到山猫。
忽然咧嘴一笑。
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带着失望、带着不屑、带着“就这?”的笑。
“你们猎鹰,现在就这点人?两个人来追我?”
“以前猎鹰侦察大队,出一个任务,至少一个班。十二个人,轻重火力搭配,狙击手、机枪手、爆破手、卫生员,各司其职。现在倒好,三个人,三把步枪,连个重火力都没有。”
他上下打量着周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你是领头的?”
“是。”
“叫什么?”
“周默。”
“周默。”老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猎鹰的老家伙们呢?王援朝呢?他怎么不来?我记得我们退役后回去看过,当时他已经是中队长了,现在是大队长,是吧?”
“大队长在基地。”
“在基地?”老兵哼了一声,“这小王八蛋倒是会享福。让几个娃娃来送死。”
周默:“???”
说他们的大队长是小王八蛋?
不过,想想也对。
王援朝进猎鹰的时候,人家这些老兵,都已经退役了。
对于这些老兵来说,王援朝进猎鹰的时候,的确只能算是毛头小子!
大熊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你说谁是娃娃?”
老兵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那张涨红的脸上:“说你呢,大块头。你刚才踩的那个坑,要是我把木桩再削尖一点,你现在已经躺在坑里了。还有你——”
他转向周默:“你发现那根钓鱼线的时候,手在抖。你怕了。”
山猫的脸色没变,但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老兵看见了,嘴角一撇:“就这点胆量,也配叫特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