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天局结束后的第三年。
夜郎国都城,青石巷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茶馆。茶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串风铃,风过时叮叮当当,清脆悦耳。茶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虽已年过不惑,风韵犹存,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美貌。她每日亲自烧水煮茶,待客热情,街坊邻里都叫她“英娘”。
英娘有个儿子,二十出头,整日里没个正形,不是在茶馆后院摆弄牌九骰子,就是蹲在屋檐下发呆。街坊们都说这孩子脑子有病,是个“痴儿”。英娘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说:“痴有痴的福。”
这天午后,茶馆里来了一位客人。
此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袭青衫,背负双手,步履从容。他走进茶馆,四下看了看,径直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那张桌子靠着窗户,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树荫斑驳,洒在桌面上,像碎金。
英娘迎上来,笑着问:“客官喝什么茶?”
那人抬头看了英娘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邃。他淡淡道:“白水即可。”
英娘微微一怔。开茶馆三年,头一回遇到只要白水的客人。但她没有多问,转身倒了一碗白水端来。
那人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看向窗外。
沉默良久。
英娘觉得这人古怪,便不再理会,自顾自去招呼其他客人。倒是后院那个“痴儿”,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出来,蹲在门槛上,歪着头打量这位客人。
“你是谁?”痴儿问。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痴儿,嘴角微微上扬:“你猜。”
痴儿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你是夜郎七派来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为何这么说?”
“因为你身上有‘熬煞’的味道。”痴儿吸了吸鼻子,像只小狗,“夜郎七练了一辈子‘不动明王心经’,身上那股子味儿,我闻了二十年,错不了。你身上有同样的味道,但比他淡,说明你练的时间不长,或者——你是他的徒弟。”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
“花痴开啊花痴开,”他摇头叹道,“世人说你痴,我看你比谁都清醒。”
花痴开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那人对面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枚牌九。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牌九通体漆黑,入手温润如玉,正面刻着一个字——“天”。
这是天局的信物。但天局已在三年前瓦解,所有信物都被销毁。这枚牌九从何而来?
“别紧张。”那人看出花痴开的戒备,摆摆手,“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叫花千山。”
(2)
花痴开愣住了。
花千山。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花”这个姓氏,在这世上并不多见。
“花千手是你什么人?”花痴开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哥。”花千山平静地说,“同父异母的大哥。”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英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这边。几个喝茶的客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侧目。
花千山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已经破损,显然年代久远。他将信推到花痴开面前:“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嘱托我,等你打败天机子之后,亲手交给你。”
花痴开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那封信,盯着信封上那几个字——“吾儿痴开亲启”。字迹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写字的人在那一刻,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什么时候写的?”花痴开的声音有些哑。
“赴约之前。”花千山说,“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把这封信交给我,说:‘若我回不来,等痴儿长大了,打败了那个人,你再把这封信给他。’我问他要等多久,他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但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花千山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期待。他相信他的儿子,一定会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花痴开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他的手在颤抖。
二十五年了。他从未见过父亲的面,从未听过父亲的声音,从未感受过父亲的温度。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传说,一个复仇的目标。但此刻,拿着这封信,他忽然觉得父亲就在眼前,就在这封信的字里行间,等着他,看着他。
他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
“痴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爹走得很安心。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赌术通神,不是名震天下,而是遇到了你娘,生下了你。
爹给你取名‘痴开’,是希望你痴于正道,开出一片新天地。
你娘是个好女人,你要替爹好好照顾她。
夜郎七是爹的恩师,也是你的恩师,你要像敬重爹一样敬重他。
至于天机子……他是爹的弟弟,也是爹欠他的。爹欠他一个家,欠他一份温暖,欠他一声对不起。所以爹把命还给他。但你要记住,他做的事,是他的选择;爹做的事,是爹的选择。你不必替爹报仇,也不必替爹原谅。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痴儿,爹相信你。
花千手绝笔。”
花痴开捧着信纸,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凭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将那泛黄的纸洇湿了一片。
英娘——菊英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儿子。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语。
**(3)
花千山在茶馆住下了。
他没有走,花痴开也没有赶他。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又像是最陌生的亲人。
花千山告诉花痴开,当年花千手赴约之前,曾托付他三件事:一是保管这封信,二是暗中保护菊英娥,三是监视天机子的一举一动。这三件事,他做了二十五年。
“你娘能活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花千山说,“夜郎七、司马空、屠万仞,都出了力。司马空虽然表面上是天机子的走狗,但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给你父亲传递消息。屠万仞也是,他用他的‘煞气’掩盖了天机子的感知,让你娘有机会逃走。”
花痴开沉默良久,问:“司马空和屠万仞现在在哪里?”
“司马空在三年前那场赌局之后,就隐退了。他去了南海一个小岛,每天钓鱼晒太阳,活得逍遥自在。屠万仞去了西域,开了个武馆,教人练拳,倒也安生。”
“你为什么不走?”
花千山笑了笑:“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看着你长大。虽然你已经长大了,但我还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说:“你恨我父亲吗?”
花千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恨过。恨他抢走了所有的关注,恨他夺走了所有的光环,恨他让我活在他的阴影里。但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耀眼了。像太阳一样,你靠近他,就会被灼伤;你远离他,又会觉得寒冷。”
他顿了顿,苦笑:“天机子恨他,是因为嫉妒;我恨他,是因为自卑。但嫉妒和自卑,都是自己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花痴开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4)
又过了两年。
花痴开在夜郎国都城的名气越来越大,但“痴儿”这个绰号却一直没有变。只是人们提起“痴儿”的时候,语气不再是嘲笑,而是敬畏。
他建立了“痴心赌坊”的分号,遍布花夜国十八座城池。每一间赌坊都恪守三条铁律:不欺诈、不设套、不逼债。赌坊的利润不高,但口碑极好,赌徒们都说,在“痴心赌坊”赌钱,输赢都舒心。
夜郎七成了“痴心赌坊”的总教头,专门培养年轻一代的赌术高手。他不再像当年训练花痴开那样严苛,而是因材施教,温和了许多。有人问他为什么变了,他说:“因为当年我太想把他打造成一把刀,却忘了他是一个人。现在,我想让这些孩子先做人,再做赌徒。”
阿蛮和小七成了“痴心赌坊”的大管家,一个管账,一个管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叫“念七”,女孩叫“念蛮”。花痴开每次去他们家,都要被两个孩子缠着玩牌九,每次都输得精光。
菊英娥的茶馆还在开,生意越来越好。她请了几个伙计帮忙,自己只管煮茶和招呼熟客。街坊邻里都喜欢她,说她人好心善,煮的茶也好喝。每当有人问起她的过去,她总是笑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至于花痴开自己,他依旧痴,依旧狂,依旧像个孩子。
但他不再只是痴迷于赌。他开始痴迷于更多的东西:痴迷于茶道,痴迷于棋艺,痴迷于书法,痴迷于山水。他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精,但学什么都只是“痴”一阵子,然后就放下,去学新的。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把一门技艺学到极致?”
他说:“因为我学的不是技艺,是道。道无处不在,不必拘泥于一技一艺。”
**(5)
又是一个午后。
花痴开坐在茶馆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郎七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
“又在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花痴开把铜钱往空中一抛,接住,摊开手掌。铜钱正面朝上。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父亲没有死,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夜郎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可能会成为一个纨绔子弟,仗着父亲的威名到处招摇撞骗。”
花痴开笑了:“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夜郎七喝了一口茶,“是因为你父亲太强了。有他在,你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只有他走了,你才会逼着自己去成长,去超越。”
花痴开点点头:“你说得对。他的死,成就了我。”
“但代价太大了。”夜郎七的声音有些低沉。
“是啊。”花痴开把铜钱又抛了一次,接住,还是正面朝上,“所以我要用我的活着,去成就更多的人。”
夜郎七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孩子,终于长大了。
**(6)
当天晚上,花痴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四顾无人,唯有漫天飞雪,纷纷扬扬。
远处,有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袭白衣,面容清瘦,眉眼间与他有七分相似。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雪地上,却不留痕迹。
花痴开知道他是谁。
“爹。”他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脚步,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冬日里的阳光。
“痴儿,你长大了。”
“嗯。”
“你娘还好吗?”
“好。”
“夜郎七呢?”
“也好。”
“那就好。”那人点点头,转身向远处走去。
“爹!”花痴开喊住他,“你要去哪里?”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我该去的地方。你也要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的。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场梦里,在每一次你抛起铜钱又接住的时候。”
说完,那人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花痴开站在雪原上,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笑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铜钱正面朝上,刻着四个字——
“痴狂证道。”
**(7)
三年后。
花痴开二十五岁,正式接任“痴心赌坊”总坊主之位。
这一天,夜郎国都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万人空巷。十八座城池的分坊主齐聚一堂,赌坛各大门派的代表纷纷前来祝贺。
花痴开站在高台上,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母亲菊英娥站在最前排,眼中含泪,嘴角含笑;夜郎七站在她身旁,双手抱胸,面色平静,但眼眶微红;阿蛮和小七带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花千山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微微点头。
还有很多人没有来,但都送来了贺礼。
司马空托人送来了一幅字,上书“天下无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屠万仞托人送来了一对铁胆,说是西域特产,可以用来练手劲,也可以用来砸核桃。
甚至还有一些当年天局的旧部,也送来了贺礼。花痴开没有拒绝,全部收下,分给了坊中的伙计们。
高台之下,万头攒动。
花痴开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了看我出风头,也不是为了显摆我有多厉害。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赌,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心。有人用赌来骗人,有人用赌来害人,有人用赌来满足自己的贪欲。但赌也可以是一种娱乐,一种消遣,一种让人放松的方式。”
“我建‘痴心赌坊’,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赌也可以干干净净,堂堂正正。你可以输,但你不能输掉尊严;你可以赢,但你不能赢得不义。”
“从今天起,‘痴心赌坊’向所有人开放。无论你是贫是富,是老是少,只要你想赌,就来。但我们有三条规矩:第一,不借钱;第二,不耍赖;第三,不拼命。谁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
**(8)
那天晚上,花痴开一个人坐在摘星台上。
摘星台是当年天局总部的最高处,天局瓦解后,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观景台,任何人都可以上来欣赏星空。
花痴开躺在石板上,仰望着满天星斗。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爹给你取名‘痴开’,是希望你痴于正道,开出一片新天地。”
新天地。
他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也许还没有。但没关系,他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没有铜钱,没有牌九,没有骰子。
只有风。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赌局,没有恩怨,没有复仇。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和一颗自由自在的心。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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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赌痴开天》全书共五百五十五章,296万字。
书中人物,皆有原型;书中故事,皆有所本。赌之一道,看似雕虫小技,实则蕴含人生大道理。痴于赌者,如痴于情、痴于艺、痴于道,皆是一心一念,至纯至真。
花痴开其人,痴而不傻,狂而不妄。他以痴入道,以赌证道,最终超越胜负,回归本心。这是他的人生,也是你我皆可追求的境界。
愿每一位读者,都能找到自己的“痴”,并以此“痴”,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神都洛阳牡丹盛开的季节完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