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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开天局,痴狂证道

    (1)

    开天局已入中盘。

    千手观音台上,花痴开盘膝而坐,面前三十六张牌九一字排开,背面朝上,纹丝不动。他的双眼微微阖着,像是入定老僧,又像是沉睡顽童。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既无紧张,亦无得意,倒像是个痴儿见到了心爱的玩物,满心欢喜,却又不知欢喜从何而来。

    对面十丈之外,天局首脑“天机子”端坐于墨玉椅上。此人年约五旬,面白无须,一双眼眸深邃如古井,不见底,亦不见波。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纹路,似是某种古老阵法图录。他手中捏着一枚黑玉筹码,缓缓摩挲,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这声响在这寂静的赌台上,竟如晨钟暮鼓,每一声都敲在观者心头。

    开天局设在天局总部“九重天”的最顶层。此处名为“摘星台”,方圆三十丈,四面无墙,唯有十二根盘龙玉石柱撑起穹顶。穹顶以琉璃嵌成,白日可见天光云影,入夜则繁星触手可及。此刻正是子夜,漫天星斗如碎银洒落,将整座赌台笼罩在一片幽冷清辉之中。

    台外围坐着三十六位见证人。皆是赌坛泰斗、江湖名宿,或是一方霸主。其中有人面如土色,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不住擦汗,有人嘴角含笑。最前排坐着三个人:夜郎七、菊英娥、阿蛮。

    夜郎七面色如常,只是那双一向沉稳的手,此刻紧紧握着椅背,指节泛白。

    菊英娥一袭素衣,满头青丝已见斑白。她望着台上的儿子,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煎熬,今日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阿蛮咬着嘴唇,双手合十,不知在向哪路神仙祷告。她身旁的小七倒是镇定,只是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的花痴开。

    (2)

    “第三十六局,花痴开开牌。”

    司仪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摘星台上回荡。这是天局最核心的对决——三十六局定胜负。每局赌注皆为天价,或为金银,或为地契,或为人命,或为秘密。前三十五局,双方各胜十七局,平一局,战成平手。

    最后一局,一局定生死。

    赌注是:花痴开的命,菊英娥的命,夜郎七的命,以及天局百年基业的掌控权。

    牌九,是花痴开选的。他本可以选择任何赌法,骰子、牌九、麻将、番摊,甚至猜铜板。但他选了牌九,因为这是父亲花千手最擅长的赌法,也是夜郎七教他的第一门赌术。

    “开牌。”天机子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感情,仿佛这不是生死决战,而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花痴开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不见丝毫戾气,不见丝毫杀意,甚至不见丝毫认真。倒像是个孩子刚睡醒,迷迷瞪瞪地看看这个世界,觉得有趣,便咧嘴笑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左起第一张牌九上。那牌九便如活了一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

    “天牌!至尊宝!”

    观者中有人惊呼。至尊宝是牌九中最大的牌,天牌配地牌,至尊无对。花痴开这一手,堪称惊艳。

    但天机子面色不变,只是淡淡说了句:“你翻得太快了。”

    花痴开歪着头,像是没听懂。

    天机子缓缓起身,负手而立,仰望穹顶星空。星光洒在他玄色长袍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暗夜君王。他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花痴开,你可知道,你父亲花千手,当年也坐在这张台上,也选了牌九,也翻出了至尊宝。”

    花痴开的手顿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敌人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以往,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是从夜郎七、从母亲、从旁人碎片般的叙述中拼凑出来的。此刻天机子亲口提起,竟让他心头一颤。

    “但他输了。”天机子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因为他翻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花痴开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手抖吗?”天机子走前两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因为他看见了我这张脸。”

    他抬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摘星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与花痴开有七分相似。

    (3)

    夜郎七霍然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失态。

    菊英娥捂住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不是震惊,她是绝望。因为这张脸,她见过。二十年前,在花千手赴约之前,她见过这个人。

    “你……你是……”夜郎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花千山的弟弟。”天机子平静地说,“花千手的同母异父兄弟。”

    花痴开依旧盘膝坐着,面色如常。但仔细看去,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那年,我十三岁。”天机子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母亲改嫁,我随她进了花家。花千手比我大五岁,是花家的嫡长子,天赋异禀,赌术惊人。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所有人都夸他、捧他、宠他。而我,不过是拖油瓶,是花家的耻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只有一个人对我好。那就是夜郎七。”

    夜郎七浑身一震。

    “你教我赌术,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道理。”天机子看着夜郎七,声音竟有了一丝温度,“我视你如父。可你呢?你心里只有花千手。你教他‘千手观音’,教他‘不动明王心经’,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对我,不过是施舍罢了。”

    “不是这样的。”夜郎七的声音在颤抖。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天机子摆摆手,“二十五年前,我设下天局,邀请花千手决战。那一战,我赢的不是赌术,而是人心。我告诉他,菊英娥在我手上,他若赢了,她便死。他若输了,她便活。”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以他故意输了。”天机子冷笑,“他故意手抖,故意翻错牌,故意把自己送上了死路。他以为这样就能救菊英娥?可笑。我根本没打算放过她。我只是留着她,留到今日,让你们母子团聚,再亲手送你们一起上路。”

    “畜生!”菊英娥终于忍不住,尖声骂道。

    天机子不以为意,转头看向花痴开:“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痴人。他痴情,你痴赌。但这世上,痴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4)

    花痴开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澈得像山间溪流,叮叮咚咚地在这摘星台上回荡。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笑什么?”天机子皱眉。

    “我笑你可怜。”花痴开擦掉眼泪,站起身来,“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设下天局,操控一切,就是赢家?不,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走出两步,面对着天机子,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我父亲痴情,没错。但他不是输在痴情上,而是赢在痴情上。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母亲的命。这不是失败,这是胜利。他赢得了自己想要的,而你,永远得不到。”

    “你恨花千手,不是因为他抢了你的风头,而是因为你永远比不上他。你学赌术,学不过他;你争家产,争不过他;甚至连你唯一信任的夜郎七,心里装的也是他。所以你设局杀他,你以为杀了他,你就能取代他?不,你永远只是他的影子,一个可悲的、嫉妒的影子。”

    天机子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与花痴开七分相似的脸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二十五年来的伪装、冷静、从容,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说够了没有?”他低吼。

    “没有。”花痴开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我还要告诉你,最后一局,你输了。”

    他翻开了剩下的三十五张牌九。

    三十六张牌,三十六张至尊宝。

    天机子瞳孔剧震。这不是赌术,这是神迹。即便是他,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三十六张牌九全部变成至尊宝。

    “你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教过我。”夜郎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千手观音’的最高境界,不是千变万化,而是化虚为实。将意念融入牌中,牌便随心动。花痴开练了二十年,他做到了。”

    天机子踉跄后退,撞翻了墨玉椅。他死死盯着花痴开,眼中满是不甘、不信、不可置信。

    “还有。”花痴开忽然走近,近到两人呼吸可闻。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天机子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说你赢了我父亲?不。二十五年前那场赌局,我父亲没有输。他是故意输的,但他故意输的方式,不是手抖,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他把你翻错的牌,又翻回来了。”

    天机子如遭雷击。

    “你以为是你赢了?不。是我父亲,用他的命,保住了我母亲,保住了夜郎七,保住了你这条命。他知道你会设下天局,知道你会疯狂,所以他在最后一刻,把胜利送给了你。因为他可怜你,因为他把你当兄弟。”

    “你胡说!”天机子嘶吼。

    “我没有胡说。”花痴开后退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没有胡说。因为你心里清楚,以我父亲的赌术,他不可能手抖。他若不想输,你永远赢不了。”

    天机子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良久,他缓缓跪了下去,跪在那三十六张至尊宝前,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5)

    开天局,就此落幕。

    天机子认输,天局瓦解。花痴开没有杀他,因为杀人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为父亲正名,为母亲报仇,为所有被天局伤害的人讨回公道。

    天机子被废去赌术,囚于九重天地下密室。花痴开每日派人送饭送水,但从不探望。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心,早就死了。

    夜郎七站在摘星台上,望着满天星斗,沉默良久。他转身看向花痴开,眼中满是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定会欣慰。”

    花痴开摇摇头:“他不会欣慰。他只会说,‘痴儿,你终于懂了。’”

    “懂什么?”

    “懂痴不是病,是道。”花痴开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痴于赌,则赌中有道;痴于情,则情中有义;痴于仇,则仇中有恕。这世上,唯有痴人,才能见到别人见不到的东西。”

    夜郎七愣住,随即大笑,笑得老泪纵横。

    菊英娥走上前来,紧紧抱住儿子,泣不成声。二十年的分离,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团圆的泪。

    阿蛮和小七也跑上来,围着花痴开又哭又笑。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一起经历的风雨,一起熬过的磨难,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6)

    三个月后,花痴开在夜郎国都城建立了“痴心赌坊”。

    这不是普通的赌坊。这里没有欺诈,没有陷阱,没有黑幕。这里只有最纯粹的赌,最干净的赌,最公平的赌。每一个赌徒来到这里,都能感受到赌的乐趣,而不是赌的痛苦。

    赌坊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是花痴开亲笔所书:

    上联:痴心一片,赌尽人间冷暖

    下联:巧手千般,开得天地方圆

    横批:痴狂证道

    夜郎七成了赌坊的太上长老,每日喝茶下棋,偶尔指点后辈。菊英娥在赌坊旁开了间茶馆,卖些茶点,与街坊邻里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阿蛮嫁给了小七。婚礼那天,花痴开送了他们一副牌九,牌背上刻着四个字:“一生一世。”

    他自己呢?

    他依旧痴,依旧狂,依旧像个孩子一样,见到新奇有趣的赌法就两眼放光。但他不再只是痴迷于赌,而是痴迷于赌中的道,痴迷于道中的理,痴迷于理中的情。

    他成了赌神,但赌神不过是个名号。真正重要的,是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

    “痴儿,你记住,赌的最高境界,不是赢,而是——不赌。”

    不赌,不是放弃,而是超越。超越胜负,超越恩怨,超越一切执念,回归到最本真的自己。

    花痴开做到了。

    (第五卷·完,全書共五百五十四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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